山肚子里的回音

绳子绑在腰上，勒得艾莉丝有点喘不过气。

“紧不紧？”左边那个老矮人问。

“还行。”艾莉丝扯了扯绳头。

右边那个老矮人举着一盏石头做的灯，灯里烧着什么东西，冒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，照不了多远。

“这绳子只能放你到三十丈深。”他说，“再深就够不着了。你要是到那儿还没找到，就得自己爬上来。”

艾莉丝点点头。她往洞口看了一眼，黑咕隆咚的，像一张大嘴。

“我下去之后，你们会在这儿等我吗？”

两个老矮人对视一眼。

左边那个挠挠头：“等你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不出来，我们就当你……那个了。”

“哪个？”

“就是……不出来了。”

艾莉丝深吸一口气。她蹲下来，把两条腿伸进洞里，手扒着洞口的石头边缘。

“我下去了。”她说。

“慢点。”右边那个把灯递给她，“拿着。别摔了。”

艾莉丝接过灯，松手，往下滑。

洞里比想象中滑。石壁上全是湿漉漉的水汽，抓不住。她只能用脚蹬着两边，一点一点往下蹭。绳子在她腰上晃来晃去，像条不听话的尾巴。

往下滑了大概十几丈，头顶的光就看不见了。艾莉丝抬起头，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圆圈，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。

她继续往下。

洞里很静。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。还有绳子摩擦石壁的声音，沙，沙，沙。

滑着滑着，她突然听见另一个声音。

不是心跳。不是绳子。

是有人在说话。

很远，很轻，像隔了好几堵墙。

艾莉丝停下来，侧着耳朵听。

“……莉丝……”

她浑身一僵。

那声音在叫她的名字。

“艾莉丝……”

是个男人的声音。低低的，有点哑。

“老师？”她脱口而出。

没有回答。

但那声音还在响，嗡嗡嗡的，像有很多人在远处念经。念的什么听不清，但调子很怪，不像人说话，更像风吹过石头缝的那种呜咽。

艾莉丝握紧灯，继续往下滑。

又滑了十几丈，洞突然变宽了。她的脚够不到两边，整个人吊在半空中晃荡。绳子扭来扭去，她转着圈，灯的光扫过四周的石壁。

石壁上有画。

艾莉丝瞪大眼睛。

那些画是用什么刻上去的，很深。画的是人，但那些人没有脸，头上长着角，手特别长，垂到膝盖下面。他们围成一圈，圈中间躺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身上插着好多根棍子。

艾莉丝不敢看了。她把目光挪开，盯着脚下。

脚底下还是黑的，看不见底。

绳子又往下放了一段。

突然，咯噔一下。

绳子停了。

艾莉丝悬在半空，晃了晃。她拽了拽绳子，绳子不动。

到尽头了。

她往下看，下面还是黑。但黑得不太一样——底下好像有东西，反着很淡很淡的光。

她把灯往下照。

底下五六丈远的地方，有块平地。平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
银色的，碎碎的，像一小把星星。

是纺锤。

艾莉丝的心砰砰跳起来。

但是绳子不够长。她离那块平地还差五六丈。

怎么办？

她往上看了看。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她往下看了看。纺锤在发光，像在叫她。

她咬咬牙，伸手去解腰上的绳子。

解不开。

她急得满头汗，又解了一遍。还是解不开。绳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卡住了，那个结死死咬着，纹丝不动。

她盯着底下的纺锤，眼睛发酸。

“我一定能拿到你。”她小声说。

然后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。

她把灯咬在嘴里，两只手抓着绳子，把身体往上提。提到绳子松了一点，她就用脚蹬着石壁，使劲蹬。

蹬了三四下，绳子晃起来。她趁着绳子晃到一边，猛地一蹬，整个人荡了出去。

她松开手。

风声从耳边刮过。

她摔在平地上，膝盖和手掌都磕破了，疼得她差点叫出来。灯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没灭。

她趴着喘了好几口气，然后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

纺锤就在前面，躺在石头缝里，发着光。

艾莉丝伸手去捡。

刚碰到纺锤，她的手就缩回来了。

纺锤烫了一下。不是烫手，是烫心。那种烫从指尖窜进来，直往胸口冲。

她咬着牙，又伸手去拿。

这次她握住了。

纺锤亮了。

不是那种微弱的星星光，是很亮很亮的光，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把火。光从纺锤里喷出来，把整个地下石洞照得清清楚楚。

石壁上全是画。

密密麻麻的画。

画里有人，有怪物，有树，有河，有好多好多艾莉丝没见过的东西。最远的那面墙上，画着一个人，手里拿着一根纺锤，站在天上，脚下是密密麻麻跪着的人。

艾莉丝呆呆地看着。

纺锤的光慢慢暗下去。

她回过神，把纺锤紧紧抱在怀里。

这时候，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
就在她背后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

艾莉丝猛地转身。

背后站着一个人。

不，不是人。是一个影子，像人，但不是真的。他浑身发着淡淡的光，脸上的五官模模糊糊，看不清楚。

他低头看着她。
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