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魔渊一战终结,幽魔宗覆灭,幽魔皇与何雅同归于尽,神魂俱化为漫天尘埃,正邪纷争自此平息,战火硝烟散尽,修真界重归清平,凡俗世间亦复归烟火升平。岁月流转,光阴荏苒,倏忽之间,已是七载春秋悠悠而过。
七载时光,于修真之士而言,不过弹指一瞬,于凡尘凡人而言,已是几番寒暑、数度春秋。昔日枪魂山下的惊天盟誓,魔渊之中的浴血死战,正道联军的浩荡雄兵,幽魔大殿的轰然崩塌,早已化作修真界口中的陈年旧闻,随风散去。凡俗之地,百姓只知天下太平,五谷丰登,安居乐业,再无流离失所、家破人亡的惨祸。
中原腹地永安城,依旧是那般市井繁华、烟火氤氲。城门巍峨,车水马龙,街巷纵横交错,商贾往来如织,酒旗迎风招展,茶馆酒肆之中,人声鼎沸,说书先生拍案讲古,说的皆是江湖侠客、才子佳人,却再无一人提及魔渊妖邪、黑衣护法。城内百姓男耕女织,童叟嬉笑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一派太平盛世的安稳景象,仿佛七年前那场撼动整个修真界的大战,从未在世间发生过一般,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。
凌家旧院之中,草木葱茏,繁花次第盛开,窗明几净,庭院雅致,依旧是当年那般清净模样。只是院中之人,早已不是当年相依为命的凌家姐妹,而是多了几分烟火气、几分阖家团圆的温情。
当年那个温婉沉静、柔婉似水的凡尘少女凌馨,如今已是嫁作人妇,成了这城中人人称道的贤良妇人。她的夫君姓苏,名文轩,乃是永安城中一位本分温厚的书生,自幼饱读诗书,性情谦和,待人宽厚,不慕功名,不贪富贵,只愿守着妻儿,耕读传家,安稳度日。二人经邻里做媒,结为连理,婚后夫妻和睦,相敬如宾,琴瑟和鸣,从未有过半句争执,日子过得平淡却温馨,恬淡且幸福。
不过两载,凌馨便为苏家诞下一子一女,儿子名唤苏念安,取“心念安稳”之意,女儿名唤苏乐宁,取“喜乐安宁”之愿。一双儿女,眉眼皆似凌馨,温婉灵动,乖巧可爱,整日在院中嬉闹奔跑,牙牙学语,欢声笑语不绝于耳,为这小院添了无数生机。
凌馨自嫁入苏家,便一心操持家务,侍奉夫君,教养儿女,洗手作羹汤,缝补浆洗衣,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,上和下睦,邻里无不称赞她温柔贤淑、蕙质兰心。她依旧是当年那般温柔软萌的性子,说话轻声细语,待人谦和有礼,从不与人争执,从不计较得失,眉眼间总是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,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分风霜,只添了几分为人母的温婉与恬静。
她一生无灾无难,无病无痛,平安顺遂,喜乐安康。夫君温厚体贴,儿女乖巧懂事,家境虽不富庶,却也衣食无忧,安稳度日。春日栽花,夏日纳凉,秋日收果,冬日围炉,粗茶淡饭,布衣荆钗,却胜却人间无数。这安稳平淡、烟火寻常的一生,正是无数凡人所求的圆满,亦是何雅历经三万六千次轮回、舍弃一切、以身赴死、魂飞魄散,拼尽一切为她换来的最终归宿。
凌馨自始至终,未曾踏入修真半步,未曾修习半点功法,未曾沾染半分纷争。她守着夫君儿女,守着这一方小院,守着这凡尘烟火,安稳度日,了此一生。黄若馨与凌香屡次提及修真界的奇闻异事,她也只是温柔倾听,眼中从未有过半分向往,只觉这凡尘俗世的安稳,便是世间最好的归宿。
这七年之中,凌家姐妹二人,已是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,却皆得其所,各安其命。
妹妹凌香,当年那个年少热血、一心向往斩妖除魔的稚女,自拜入黄若馨门下,潜心修习正道功法,七年如一日,勤修不辍,日夜苦练。她本就天资聪颖,心性灵动,又有黄若馨悉心教导,更兼一身正气,心怀苍生,修为一日千里,进步神速,不过七载,便已练就一身不俗的正道修为,身法灵动,剑法精妙,吐纳行气,已入正道门径。
凌香谨遵师训,始终以“斩妖除魔、护佑苍生”为念,跟随黄若馨行走四方,遍历山川,闯荡修真界,铲除残存的妖邪魔物,安抚流离的凡民百姓,惩治作恶的散修歹人。她一身素色道袍,一柄轻灵长剑,行侠仗义,扶危济困,年纪轻轻,便已是正道之中小有名气的女修士,深受各地百姓爱戴,同道修士亦多有称赞,皆道黄若馨收得一位好弟子,正道又出一位仁心侠女。
凌香虽身在修真界,行走江湖,却从未忘记永安城中的姐姐。也时常抽空辞别师父,快马加鞭,赶回永安城,探望凌馨一家。每一次归来,她都会卸下一身道袍,褪去一身侠气,换上寻常衣裙,陪姐姐闲话家常,帮姐姐打理家务,逗弄侄儿侄女,将修真界的趣闻轶事,细细讲与凌馨听,却从不说那些打打杀杀的凶险,只拣些平和温暖的旧事诉说。
她看着凌馨夫妻和睦,儿女绕膝,日子安稳顺遂,喜乐无忧,心中便满是欣慰与欢喜。她自幼与姐姐相依为命,深知姐姐一生所求,不过是平安安稳,如今见姐姐得偿所愿,一生无灾无难,便觉心满意足,再无牵挂。她时常轻抚侄儿侄女的头顶,心中暗道:姐姐这般安稳,便是最好的结局,我在世间斩妖除魔,护佑一方平安,护姐姐一世安稳,便不负师父教诲,不负初心所愿。
每一次相聚,凌香都会为侄儿侄女带来些修真界的奇巧小物,或是能安神定惊的灵草香囊,或是能强身健体的普通丹药,或是精巧玲珑的小法器,护着两个孩子平安长大。凌馨看着妹妹一身正气,学有所成,心怀苍生,亦为妹妹感到骄傲与欣慰,姐妹二人手足情深,相隔再远,心亦相连,从未有过半分生疏。
黄若馨自魔渊一战后则与师父杨自在清剿残余魔修,安抚天下苍生,终日忙碌,却也时常挂念凌家姐妹。每隔一段时日,她便会与凌香一同,或是独自抽身,轻车简从,来到永安城凌馨家中,小住几日,闲话家常,叙说旧情。
黄若馨依旧是当年那般温柔良善的性子,只是历经战火洗礼,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。她待凌馨依旧如亲姐姐一般,体贴入微,关怀备至,时常为凌馨带来些正道的安神丹药、绸缎布匹,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与儿女,莫要太过操劳。她看着凌馨安稳度日,阖家幸福,心中亦是宽慰,只觉当年将姐妹二人接入军中,护她们周全,终究是没有白费心思。
只是每当三人围坐院中,闲话当年旧事,说起魔渊一战,说起覆灭的幽魔宗,说起那个黑衣护法何雅时,黄若馨依旧是满腔恨意,柳眉紧蹙,厉声痛斥,言辞间满是鄙夷与愤懑。
她每每提及何雅,便会咬牙切齿,细数其罪:“那何雅当真是天下第一歹毒之人!昔日本是正道修士,却心术不正,弑杀师父千年灵宠,背弃正道,投身魔门,为虎作伥,助纣为虐,更定下四线毒计,屠戮凡民,覆灭三大宗门,掀起漫天战火,害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,无数修士喋血沙场!若非正道群英齐聚,荡平魔渊,这天下苍生,不知还要受多少苦楚!这般妖女,便是魂飞魄散,化为尘埃,也难赎其滔天罪孽,死不足惜!”
黄若馨每一次痛斥,言辞恳切,恨意深切,凌香在旁听着,亦是连连点头,心中对何雅的歹毒,亦是痛恨不已,只觉正道除妖,乃是天经地义。
唯有凌馨,只是默默坐在一旁,手中或缝补衣裳,或逗弄儿女,静静听着,从不插话,从不评论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恬静的模样,只是眼底深处,总会掠过一丝极淡、极轻、难以察觉的酸楚与隐痛,转瞬即逝,无人察觉,连她自己,也说不清这酸楚从何而来,这隐痛因何而生。
她从未见过何雅,从未与她有过半分交集,从未知晓她与自己之间,那三万六千次轮回的刻骨牵绊,从未知晓她以命换命、以魂飞魄散换自己一世安稳的痴心执念。黄若馨口中那歹毒残暴、罪大恶极的妖女,于她而言,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名字,一段遥远的旧事。
可不知为何,每当听到“何雅”二字,每当听到黄若馨痛斥她的罪孽,她的心口,便会莫名一紧,泛起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痛楚,如细针轻刺,如微风拂弦,挥之不去,萦绕心头。
更让她不解的是,自魔渊一战归来之后,她便时常会做一个相同的梦。
梦中没有永安城的繁华烟火,没有小院的温馨和睦,没有夫君儿女的欢声笑语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,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。那是魔渊崩塌之后的幽魔大殿旧址,断梁残柱,碎铁魔骨,烟尘弥漫,阴风呼啸,满目疮痍,狼藉不堪,一片死寂。
她孤身站在废墟之中,茫然四顾,不知身在何处,不知何去何从。
就在这时,废墟中央,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。
那是一个黑衣黑发的少女,身姿纤细,孑然独立,一袭黑衣被风吹得轻轻翻飞,一头黑发如墨般散落肩头。她的胸膛之上,赫然插着一柄银色长枪,鲜血顺着枪杆缓缓流下,染红了黑衣,染红了脚下的废墟,看上去狼狈至极,却依旧站得笔直,如寒松傲雪,如磐石不移。
那便是黄若馨口中,那个歹毒残暴的妖女——何雅。
在梦中,她看不清那少女的面容,只觉那身影熟悉至极,仿佛刻在神魂深处,历经万世,未曾忘却。
以往的梦境之中,那少女总是冰冷淡漠,眸如寒潭,没有半分情绪,没有半分暖意,如万古寒冰,让人望而生畏。可不知从何时起,梦境渐渐变了。
这一次,那浴血的黑发少女,缓缓抬起头,朝着她的方向,望了过来。
没有冰冷,没有淡漠,没有狠厉,没有决绝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极淡、极柔、极轻的温柔笑意。
那笑容,如冰雪消融,如春风拂面,如暖阳洒落,温柔至极,缱绻至极,纯净至极,没有半分戾气,没有半分杀意,没有半分罪孽,只有一腔深藏万年的深情,一丝执念终了的释然,一份护她安稳的欣慰。
那笑容,轻轻浅浅,却暖入心扉,刻入神魂。
凌馨站在废墟之中,望着那抹温柔的笑意,心口的痛楚,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莫名的温暖与心安。
随即,那黑衣少女的身影,便在她的目光之中,缓缓变得透明,渐渐变得淡薄,最终化作漫天细碎的尘埃,随风扬起,飘飘荡荡,散入漆黑的虚空之中,无影无踪,再无痕迹,仿佛从未在世间出现过一般。
每到此时,凌馨便会从梦中惊醒,猛地坐起身,周身冷汗涔涔,心口依旧残留着梦中的温暖与一丝淡淡的空落。窗外夜色深沉,月光洒落,院中寂静无声,儿女在身旁安睡,夫君呼吸平稳,一切都是那般安稳祥和。
她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,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月色,眼中无声地滑落两行清泪,滴落在衣襟之上,凉透心扉。
她依旧不知道,梦中那个浴血的黑发少女是谁;
依旧不知道,那抹温柔的笑意,为何会让她如此心安;
依旧不知道,自己为何会对一个素未谋面、被世人痛斥为妖女的人,心生这般莫名的情绪;
依旧不知道,有一个人,历经三万六千次轮回,为她死过三万六千次,最终以魂飞魄散,换她一生安稳。
那些轮回的执念,那些刻骨的深情,那些血染的牺牲,那些背负的骂名,都随着魔元爆炸的一声巨响,随着幽魔大殿的轰然崩塌,随着何雅的神魂俱灭,尽数化为漫天尘埃,散入天地之间,无人知晓,无人铭记,无人怀念。
凌馨只是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,重新躺回榻上,紧紧搂住身旁熟睡的儿女,感受着身边夫君的温度,感受着这凡尘俗世的安稳与温暖,渐渐沉入梦乡。
梦中再无漆黑的废墟,再无浴血的少女,只有永安城的烟火升平,只有小院的繁花盛开,只有阖家团圆的喜乐安宁。
魔渊烽火已熄,痴情执念已了,黑衣寒影已归尘,凡尘终得一世安。
凌馨这一生,温柔软萌,相夫教子,无灾无难,平安喜乐,岁月静好,安稳终老。
凌香这一生,正道修行,斩妖除魔,护佑苍生,心怀正义,声名远扬,不负初心。
黄若馨这一生,辅佐盟主,肃清妖邪,守护凡民,仁心侠骨,流芳正道,无愧师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