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梦无痕迹

岁月悠悠，流光暗度，自魔渊烟消、幽魔宗覆灭，凡尘安澜、修真承平，已是百余载春秋倏忽而逝。

中原永安城，历百年而气象弥新，城门修葺如故，街巷纵横如旧，商贾往来，炊烟袅袅，市井之盛，更胜往昔。城中百姓世代安居，男耕女织，童叟嬉游，不闻兵戈之声，不见流离之苦，一派太平盛世、长治久安之象。当年那场撼动修真界、血染八百里魔渊的正邪大战，早已化作说书人口中模糊的古旧传奇，连细节都已散佚，再也无人能说清幽魔皇是何模样，更无人记得，世间曾有一个黑衣护法，名叫何雅。

凌家旧院，早已在岁月中扩为苏家大宅，庭院深深，花木扶疏，青瓦白墙，古朴雅致。这百年间，凌馨自温婉少妇，渐至鬓染霜华，再至满头银发、一生行止，皆如春日流水，温和柔顺，无半分波澜，无半分灾厄。

其夫苏文轩乃是温厚书生，守着耕读传家之志，不慕功名，不贪富贵，与凌馨相守六十余载，夫妻和睦，琴瑟和鸣，年近九旬，无疾而终，临终之际，尚执凌馨之手，嘱她善自珍重，安享天年。

凌馨则为苏家诞下的一双儿女，苏念安、苏乐宁，皆承父母仁厚之风，长子念安读书治学，教化乡邻，成为永安城有名的儒士；幼女乐宁嫁入良人，贤淑温婉，亦是一方贤妇。孙辈、曾孙辈、玄孙辈，代代绵延，满堂儿孙，人才辈出，苏家已成永安城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，家风淳厚，乡邻称颂，皆言凌馨一生仁善，方得此福报绵延。

凌馨年至百岁，依旧身康体健，耳不聋，眼不花，起居如常。每日晨起，便在庭院中静坐，看庭前花开花落，望天上云卷云舒，或是逗弄膝下玄孙，听孩童牙牙笑语，或是缝补些旧衣，煮一壶清茶，日子平淡，却清甜绵长，安稳至极。

她一生未曾踏入修真半步，未曾修习半点法术，未曾沾染半分纷争，连黄若馨、凌香后来的修真踪迹，也只偶尔听儿孙提及，从不追问，从不向往。在她心中，这一方庭院，一屋烟火，满堂儿孙，便是世间最好的归宿，便是此生全部的圆满。

而黄若馨自魔渊一战后，辅佐杨自在重整正道，清剿余孽，安抚苍生，功德卓著，后来修为大成，得道飞升，归入仙籍，时常下凡帮助良善穷苦之人，流芳万古。

凌香则成了正道中赫赫有名的女修士，一身剑法通神，仁心济世，斩妖除魔，护佑一方，遍历九州，名传修真界。她一生未嫁，一心向道，直至修为精深，飘然远去，不知所终。她曾数次在百岁之前，归来探望凌馨，见姐姐儿孙满堂、安稳喜乐，心中欣慰无匹，最后一次离去时，望着凌馨满头银发，含泪拜别，自此之后，凡尘再无其踪迹，只留一段侠名在世间流传。

凌馨则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，会想起那个总是一身素袍、温柔体贴的黄姐姐，想起那个年少热血、后来成为侠女的妹妹，心中唯有温暖，唯有牵挂，却再无半分波澜。至于黄若馨昔年屡屡痛斥的那个“何雅妖女”，早已在岁月中，化作一个模糊不清的名字，连轮廓都已淡忘。

唯有那一场梦，百余年来，始终萦绕心头，从未断绝。

梦中，永远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废墟，断梁残柱，碎铁枯骨，阴风呼啸，烟尘弥漫。她孤身立于其中，茫然无措，而后便会看见那道黑衣黑发的身影，孑然独立，银枪穿胸，血染衣袍，却在望向她时，展露出一抹极淡、极柔、极暖的笑意。那笑意如冰雪消融，如春风拂过，而后，那身影便化作漫天尘埃，随风飘散，无影无踪。

百余年来，这场梦，反反复复，出现过无数次。

她始终不知那少女是谁，不知那废墟是何处，不知那笑容因何而生，不知那消散的尘埃，是为谁而落。她曾在年少时，为此梦心慌；曾在中年时，为此梦心酸；曾在晚年时，为此梦心安。可自始至终，她都未曾明白，这道身影，与自己究竟有何牵绊。

她只当这是一场无端旧梦，是凡尘岁月里，一段无厘头的幻境，从未对人提及，只深埋心底，随岁月沉淀，渐渐模糊。

岁月行至凌馨一百二十岁这年，秋日，天高气爽，金风送暖，庭院中的桂树花开满枝，香气袭人。

这一日，凌馨晨起之后，便觉精神清朗，却又隐隐有一丝倦怠。她唤来家中儿孙，大大小小，哭声隐隐，皆知老祖宗大限将至。

凌馨躺在软榻之上，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，身着素净布衣，面色安详，眉眼温和，全无半分痛苦，亦无半分悲戚。她望着满堂儿孙，一个个眉眼熟悉，皆是自己血脉绵延，心中一片安然，了无牵挂。

她缓缓抬手，轻轻抚摸着身旁玄孙的头顶，声音温和，轻缓如微风拂叶：“我一生，生于永安，长于永安，嫁于永安，归于永安。一生无灾无难，无病无痛，夫君温厚，儿孙孝顺，衣食无忧，安稳喜乐，此生已是圆满，再无半分牵挂。”

“我去之后，汝等当和睦相处，善待乡邻，守着这一方烟火，安稳度日，便是最好。不必悲戚，不必挂怀，我这一生，已是人间至福。”

儿孙们闻言，无不泣不成声，跪地叩首，哭声满院。

凌馨却只是含笑看着，眼中一片平和，再无半分杂念。

意识渐渐模糊，周身暖意融融，仿佛回到了年少时的凌家小院，回到了那些安稳无忧的岁月。

便在这弥留之际，她脑海之中又浮现了

是那片漆黑的废墟。

那道黑衣黑发的少女。

银枪穿胸，血染衣袍，孑然独立。

这一次，梦境格外清晰。

她终于看清了那少女的眉眼。

清冷，淡漠，却在望向她时，盛满了的温柔。

那少女望着她，轻轻一笑，而后，身形缓缓化作漫天细碎的尘埃，飘飘扬扬，散入虚空，无影无踪，无声无息。

凌馨躺在榻上，意识沉入无边的温暖与安宁之中。

她依旧不知道，这少女是谁。

依旧不知道，这废墟是何处。

依旧不知道，这场跨越了三万六千次轮回的守护，究竟是何缘由。

依旧不知道，自己这一百二十载无灾无难、平安喜乐的一生，是有人以魂飞魄散、万世皆寂，为她换来的。

她只是心中一片安然，一片释然，仿佛了却了一段无端的心结，仿佛放下了一段莫名的牵挂。

凌馨缓缓闭上双眼，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，呼吸渐渐平缓，最终归于寂静。

寿终正寝，享年一百二十岁。

一生安稳，儿孙满堂，无灾无难，平安喜乐，善始善终，圆满落幕。

随着凌馨最后一丝气息消散，随着这具凡尘肉身归于尘土，随着这一缕凡魂归入轮回，那维系了三万六千次轮回的最后一丝羁绊，那根贯穿了正邪大战、魔渊烽火、黑衣痴心的无形丝线，在天地之间，悄然崩解，彻底消散，化为虚无，再无半分痕迹。

魔渊深处，那片早已被岁月填平、草木丛生的废墟之下，最后一丝残存的寒冥气，彻底消散；

那场无人知晓的救赎，

那段以命换命的痴心，

那个黑衣浴血的少女，

那段三万六千次的轮回，

都化作了一场旧梦，

一场无人记得、无人知晓、无人怀念的旧梦。

自此之后，天地之间，

仿佛从来没有过何雅。

从来没有过那个为一人、负天下，以魂飞魄散换凡尘安稳的黑衣护法。

从来没有过那段跨越轮回、血染乾坤的痴心守护。

从来没有过那场惊天动地、尸横遍野的魔渊大战。

甚至，仿佛连凌馨这个安稳了一生的凡尘女子，也只是世间万千凡人中，最普通的一个，来过，走过，离去，不留半点波澜。

修真界依旧繁华昌盛，正道各门各派，薪火相传，修士们潜心修行，问道长生，斩妖除魔，护佑苍生，一派欣欣向荣之象。杨自在、黄若馨、凌香之名，只在正道古籍中留下寥寥数笔，成为远古先贤，受人敬仰，幽魔宗、魔渊、何雅，早已被彻底遗忘，连一字一句，都未曾留下。

凡尘世间，依旧烟火升平，永安城车水马龙，百姓安居乐业，男耕女织，童叟嬉笑，岁岁年年，太平依旧。凌家旧院、苏家大宅，依旧在城中伫立，儿孙代代绵延，烟火不绝。

阳光普照天地，清风拂过山河，山川依旧，日月如常，修真界与凡尘界，各自安稳，各自繁华，仿佛那一段尘封万世的往事，那一场刻骨铭心的守护，从未在世间发生过。

旧梦已醒，痕迹全无。

痴心归尘，执念成空。

黑衣寒影，万世寂寂。

凡尘安稳，岁岁年年。

一切，都化作旧梦，无迹可寻。

一切，都归于尘埃，永寂无声。

《摸鱼儿·雅劫》

问尘间、情根何种，偏教轮回千度。

寸心独系一人影，踏碎时空朝暮。

寒与暑，梦几度、红眸凝尽沧桑路。

痴魂未负

纵万次重来，死生轻掷，惟愿护卿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