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问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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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平七年,十一月十三。
阿蘅在司天台住了四日。
四日里,她不曾踏出观星楼。
周主簿每日清晨遣人送来食盒,傍晚来收走。食盒里的饭菜有时动过几筷,有时原封不动。收盒的小吏不敢多问,只看见案上的星图越堆越高,从《开元占经》到《乙巳占》,从大周开国以来的水旱灾异录到北燕使团夹带入境的草原星野图。
还有一卷,是从不示人的顾氏手稿。
那是父亲的字迹。
阿蘅在第四日夜里翻到第三十七页。
页角有一枚暗褐色的渍痕,指腹大小,边缘已洇成淡黄。她认得这道痕——承平元年三月,父亲伏案校订《大统历》最后一稿,咳血染纸,却不许人换。
“落笔便要收尾,”他说,“哪有写到一半重来的道理。”
阿蘅把这一页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合上手稿,起身推门。
门外站着周主簿。
他像是一直站在那里,拢着袖子,须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“陛下召见。”他说。
阿蘅没有问时辰,没有问缘由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,把素银簪重新插紧。
周主簿看着她的动作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今夜没有内侍来传旨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乾清宫的人从角门来的,避开了敬事房。”
阿蘅的手顿住。
她抬起眼睛。
周主簿避开她的视线。
“老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今夜也没有离开过司天台。”
他把一盏羊角灯放在她脚边。
然后转身,走进了观星楼的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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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西暖阁的窗棂上,糊着高丽贡纸。
阿蘅跪在门边,看见窗纸上映着一枝海棠的影子。三十年了,那棵树从先帝手植的幼苗长成虬结的老树,枝干探到窗边,被修剪过,又倔强地伸出新芽。
十一月的夜,海棠无花无叶,只剩枯枝。
但影子还在。
她看着那道影,没有出声。
脚步声从里间传来。
这一次没有停顿,没有隔着珠帘的疏离。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,站住了。
“起来。”
阿蘅没有动。
他沉默片刻,又说了一遍。
“起来。”
她慢慢直起身,膝行改为跪坐,仍是垂着眼睛。
灯烛被他移到近旁,暖黄的光漫过来,把她素银簪上的细痕照得一清二楚——那是七年前磕在回廊石阶上的旧伤,她从来没有换过新的。
他看见了。
他不说话。
她也不说话。
暖阁里只剩下松脂爆开的细响,一下,又一下。
很久,他开口。
“西北的折子到了。”
阿蘅抬起眼睛。
他手里握着一卷黄绫封皮的奏疏,边角磨损,是八百里加急的印记。
“凉州刺史奏,入冬以来滴雨未降,雪线比常年高出四寸。来年春耕,恐颗粒无收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说西北有旱情。”
她说:“是。”
“你说当提前三月备粮。”
她说:“是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今日是十一月十三。”
阿蘅没有说话。
他把奏疏放在案上,那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吏部的章程还在走,”他说,“调粮的旨意明日发出。三月——来得及。”
阿蘅垂着眼睛。
“来得及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久到灯烛里添了三次松脂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他说:“你算的,从来不会错。”
她听不出这是一个问句,还是一个陈述。
她抬起头。
他站在灯影边缘,半边脸被烛光照亮,半边脸沉在暗处。没有冕珠的遮蔽,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他眉间那道刻痕——比七年前深了,像有人拿刀反复划过同一处。
他老了七岁。
她也老了七岁。
阿蘅慢慢站起来。
她没有行礼,没有告退,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三步远的距离。
隔着七年又七年的沉默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召臣来,便是为了问西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目光太沉,沉得像乾清宫地下那层层叠叠的金砖,像承平元年刑场那夜的月光,像她七年来从不敢梦见的一切。
“阿蘅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。
她攥紧了袖口。
“你是来做什么的?”
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暖阁里很静。静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。
她没有回答。
他也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伸出手,把案边那盏凉透的茶移开。
他的指尖碰到茶盏边缘时,微微一顿。
——那盏茶,和四日前她第一次跪在这里时,他打翻的那一盏,是同一只。
她没有换。
他也没有换。
阿蘅望着他的手指,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臣告退。”
她没有等他应允。
她转身,推开暖阁的门。
门外夜色如墨,海棠枯枝的影子落在她肩上。
她走出三步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那年的纸鸢……”
她停住。
他没有说下去。
她也没有回头。
夜风穿过回廊,把她袖口那根青丝线吹得轻轻扬起。
她攥住它。
然后一步一步,走下了乾清宫的汉白玉台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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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蘅回到司天台时,寅时将尽。
周主簿还站在观星楼下,羊角灯里的烛芯已燃尽,他拢着袖口,一动不动。
她走到他面前。
他没有看她,望着天边那颗将落未落的启明星。
“老夫在司天台四十七年。”他说,“见过三任监正,修过两次浑仪,送走过五十三位同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没有一个,是好好告别的。”
阿蘅没有说话。
周主簿慢慢转过身来,把袖口抚平。
“顾监正走的那天,”他说,“也是这样的天色。”
“他站在观星楼上,把这串钥匙交给老夫。他说:周主簿,星星还是那些星星,人却要换一茬了。”
周主簿从袖中取出一物。
是一枚铜钥匙,乌沉沉的,柄上刻着北斗七星。
“这是顾氏浑仪的备用钥匙,”他说,“三十年来,没人用过。”
他把钥匙放在阿蘅手心。
“老夫不知道你要做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老夫也不想问。”
阿蘅握紧那枚钥匙,铜柄硌进掌心。
周主簿垂下眼睛。
“只是,”他说,“这世上的星星,总要有人看着。”
他转身,走进了观星楼。
阿蘅站在原地。
寅时的风很冷,从渭水吹来,带着长安城外枯草的气息。
她低头看着手心那枚铜钥匙。
刻着北斗七星的第三颗。
衡。
她把它按在胸口。
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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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阿蘅第一次以司天台客卿的身份,升座观星楼。
周主簿站在她身侧,把一卷空白册页铺在案上。
“今日勘什么?”
阿蘅望着窗外。
十一月的天,澄澈如洗。
“勘荧惑。”
她说。
周主簿的手顿了一下。
荧惑,主兵、主丧、主刀兵之灾。
承平八年,荧惑入太岳。
她在那卷顾氏手稿的第三十七页,看见父亲用朱笔写下的四行小字——
“荧惑守心,紫微蒙尘。
天子有咎,咎在近臣。
近臣何人?
太傅、首辅、中宫。”
她合上手稿。
“周主簿,”她说,“承平元年三月的案卷,司天台可还有存档?”
周主簿抬起眼睛。
“……顾氏案?”
“是。”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在东库最深处,锁了七年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说要去取。
也没有说为什么问。
她只是把空白册页翻开第一面,提起笔。
窗外,荧惑正在白昼的天幕上缓缓隐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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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乾清宫西暖阁的灯,亮到了四更。
内侍守在门边,不敢出声。
隔着半掩的窗棂,他只看见天子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司天台旧档。
档上有七个字,笔迹潦草,像是一个人仓促划下的。
荧惑守心,紫微蒙尘。
天子看了很久。
久到灯烛燃尽,久到窗外启明星升起。
他把这卷旧档慢慢合上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去查,”他说,“承平元年三月,是谁将荧惑守心的星象,栽到了顾家幼女身上。”
内侍跪伏于地。
“陛下……当年主审此案的几位大人……”
天子没有看他。
他看着窗纸上那枝海棠的影子。
“查,”他说,“朕要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对自己说的。
“朕欠她一个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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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