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晦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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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平七年,十一月初十。
司天台的观星楼高七丈,是长安城里唯一比乾清宫高的地方。
阿蘅站在顶楼回廊上,面前是三十年前顾监正亲手安装的铜浑仪。
铜锈斑驳,黄道圈上刻着细密的小篆,是父亲的字迹。
“岁差每七十一年差一度。记牢。”
她记了十七年。
周主簿站在她身后三步远,拢着袖子,没有催促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有人站在浑仪前不说话了。
上一个站这么久的人,是顾监正。
那已经是承平元年的事了。那年新帝登基,顾监正最后一次登上观星楼,站了整整一夜。次日清晨,他亲手将浑仪擦拭一遍,交了钥匙,告老还乡。
三个月后,顾氏满门抄斩。
周主簿垂下眼皮。
“北燕的星图,与中原可有不同?”
阿蘅没有回头。
“北燕有半年是白夜,看不见星星。”
“……那你看什么?”
“看海。”
周主簿愣了一下。
“海能看出什么?”
阿蘅转过身来。
晨光落在她眉间,把那层薄霜似的冷淡照得透亮。
“看出船什么时候靠岸,”她说,“看出人什么时候回不来。”
周主簿沉默了。
他想问,那你看出什么了。
但他没问。
司天台的人,都知道有些话不必问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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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蘅在观星楼待了整整一日。
她把浑仪每一道刻痕都看了一遍,把父亲留在铜面上的指印看了一遍。
有一道痕很浅,在黄道圈的背面,像是有人用指甲仓促划下的。
——荧惑守心,紫微蒙尘。
七个字。
她没有出声。
日暮时分,周主簿来敲门。
“陛下口谕。”他的声音隔着门板,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旧事,“明日早朝,司天台进呈明年历法推演——北燕贡女同列。”
门内没有声音。
周主簿等了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转身走出三步,身后的门开了。
阿蘅站在门槛里,手里握着一卷青绳系着的星图。
“大人。”她说。
周主簿回过头。
她第一次叫了他大人。
“明日进呈,”她抬起眼睛,“该称我什么?”
周主簿望着她。
暮色四合,廊下掌了灯。橘黄的烛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顾监正也曾这样站在门槛里问他:
“明日进宫,该称我什么?”
那时他年轻气盛,答曰:“监正大人。”
顾监正笑了一下。
“是,”他说,“要让他们记得,司天台还有监正。”
周主簿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微微躬下身。
“明日早朝,”他说,“司天台客卿阿蘅,列席进呈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。
她把星图按在胸口,走过他身边。
裙裾擦过门槛,很轻。
周主簿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他想,顾监正,你养过一只纸鸢。
它会飞回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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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寅时,阿蘅第一次踏入宣政殿。
她站在司天台班列最末,玄色官服是新裁的,腰身宽了半寸——内侍省不知道她的尺寸,按最瘦的男官做的。
她没有说。
朝服袖口垂下来,盖住了她的指尖。
她站在一百二十七名文武官员身后,从龙柱的阴影里,看见御座上那张脸。
他今日着衮冕,十二旒冕珠垂在眉间,把一切神情都藏进珠玉的阴影里。
她看不见他的眼睛。
她也低下头。
周主簿出列进呈《承平八年大统历》。
他老了,声音却依然清亮,像三十年前顾监正手把手教他的那样——每个字都送到殿门,不卑不亢。
“……岁星在鹑火,与镇星相犯,主西北有丰年……”
“……荧惑入太微,三月当退舍,无害……”
“……冬至在十一月廿七,宜郊天……”
天子没有出声。
百官也没有出声。
直到周主簿念完最后一页,退回班列。
殿中静默片刻。
然后御座之上,那道沉静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司天台客卿阿蘅。”
阿蘅自班列出列,跪伏于地。
“北燕王言,卿能卜国运、定吉凶。”
珠帘之后,他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朕问卿:明年,大周国运如何?”
殿中落针可闻。
阿蘅跪在金砖上,额头抵着手背。
那方砖光可鉴人,映着她模糊的轮廓。她看见自己的玄色官服,看见腰间那根素银簪的影子,看见——
一滴墨。
她伏得低,看不清那滴墨在哪里。
只看见它洇开了。
她慢慢直起身。
“回陛下。”
她说。
“承平八年,国运昌隆。”
她没有抬头,没有看他的眼睛。
但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乾清宫地下一层一层的金砖。
“西北有旱情,当提前三月备粮。”
“南境入夏多雨,当迁沿江三县民众。”
“东夷蠢动,明年秋或有战事——当战,不当和。”
殿中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。
兵部尚书出列,须发怒张。
“边患未明,岂可妄言战事!一女流之见,安敢——”
“卿且退。”
天子的声音截断了他。
兵部尚书怔住。
他抬起头,想从冕珠的缝隙里窥见天颜。
但他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看见御座上那个人,微微向前倾了倾身。
隔着满殿朝臣,隔着珠帘与衮冕,隔着七年又七年的沉默。
他问:
“阿蘅。”
她垂着眼。
“朕若信你,明年果真如此?”
她说:
“果真。”
他说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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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朝时,天已大亮。
阿蘅走出宣政殿,日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
周主簿走在前面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他在宣政门外的汉白玉栏杆边站住,背对着她,声音很低。
“你疯了。”
阿蘅没有答。
“西北旱情、南境水患、东夷战事——你一件都没算过!”
“算过。”
周主簿霍然转身。
“你何时算的?!”
阿蘅抬起眼睛。
“昨夜。”
周主簿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想起昨夜她在观星楼待到寅时,想起她借走三十年的水旱灾异档,想起她对着浑仪站了一夜——
她一夜没睡。
她算了一夜。
“可万一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万一算错了呢?”
阿蘅望着远处。
乾清宫的重檐在日光下泛着青灰的瓦色,鸱吻蹲在檐角,静静俯瞰着这座城。
“不会错。”
她说。
“顾氏三代,不曾算错过国运。”
周主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问她:那顾氏三代,为何满门抄斩?
但他没有问。
他不敢问。
他只看见阿蘅转身,朝司天台的方向走去。
玄色官服在她身后微微扬起,像一只垂着翅膀的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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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阿蘅回到客卿院。
她推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门槛边放着一只匣子,紫檀木的,巴掌大小,没有落锁。
她弯腰拾起。
匣子里铺着旧锦,锦上卧着一枝干枯的西府海棠。
花早就谢了,只剩褐色的枝与褐色的叶。
但枝干上系着一根青丝线。
同她的纸鸢上,一模一样的线。
阿蘅站在门槛里,望着这枝花。
很久。
她把匣子合上,放在案边,和那卷星图放在一起。
她没有点灯。
月光从窗纸渗进来,落在那只紫檀匣上。
她没有打开再看。
也没有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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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