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锁春山》第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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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平七年,十一月初九。
阿蘅在北燕王宫住了七年,离开时只带了一只旧木箱。
箱子里没有金银,没有衣裳,只有一卷星图、一块灵牌、一只褪了色的纸鸢。
纸鸢是鹰的样子,竹骨断过三处,用青色的丝线细细缠好了。她缠得很慢,缠了七年。
北燕王站在宫门前送她,寒风吹得他貂裘上的毛尖都在抖。
“大周天子年轻,”他说,“但不好骗。”
阿蘅没有回头。
“我不是去骗人的。”
北燕王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是去做什么的?”
她踏上车辕,布裙在风里贴紧了膝弯。那只旧木箱被侍从抬上来,落在她脚边,轻轻一声闷响。
她没有回答。
车帘落下去,遮住了北燕王那张困惑的脸。
遮住了七年的雪。
遮住了来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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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周承平七年,十一月初九。
宣德门在午时三刻开启,放北燕使团入京。
阿蘅跪在第三辆马车里,隔着车帘听见马蹄踏过汉白玉御道的声音。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丈量这座城池的深浅。
她七岁那年也走过这条路。
那时她坐在父亲的肩头,拽着他发冠上的玉簪,指着城楼上的鸱吻问:“那是什么?”
父亲说:“那是螭吻,龙的儿子。它蹲在屋顶上,替人看家护院。”
她问:“它看得住吗?”
父亲笑了,把她往上颠了颠。
“看不住。但人总要有个盼头。”
阿蘅垂下眼睛。
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,落在她交叠的双手上。掌心朝上,纹路清晰——北斗七星的第三颗,衡。
她盯着那道纹路,看了很久。
然后慢慢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下,压在膝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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鸿胪寺的官舍在西苑边上,推开窗能看见半池残荷。
阿蘅在这里住了三天。
第三天夜里,传旨的内侍来了。
“陛下宣北燕贡女阿蘅,戍时三刻,乾清宫西暖阁。”
内侍念完旨意,抬眼看她。
灯烛下,这个传说中能卜吉凶、定国运的北燕祥瑞不过是个寻常女子——青布裙,素银簪,眉间似凝着霜。她跪在那里听旨,没有惶恐,没有欣喜,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。
内侍在宫里当差二十三年,见过太多女人。
这种,他没见过。
“……贵人?”他忍不住放轻了声音,“该起身了。”
阿蘅站起来。
她问:“乾清宫西暖阁,窗下是不是有一棵西府海棠?”
内侍怔住。
“是。”他下意识答,“先帝在时种的,三十多年了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。
一个北燕来的女子,怎会知晓乾清宫的陈设?
阿蘅没有解释。
她只是低下头,把袖口那道压皱了七年的褶痕,慢慢抚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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戍时三刻,乾清宫西暖阁。
阿蘅跪在门边,没有抬头。
视野里只有一方金砖,光可鉴人,映着烛火和她的素银簪。她在北燕时听说过这种砖,江南苏州府烧造,每块要打磨一整年。铺在帝王脚底下,是让人记得自己有多矮。
脚步声从里间传来。
她听见衣料擦过门框的声音,很轻。
然后是一道清沉的嗓音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阿蘅慢慢抬起脸。
烛火悬在铜雀灯树的最顶端,把整个暖阁照得像黄昏时分的旧画。画中央站着一个人——玄色常服,玉冠束发,眉间有常年伏案留下的浅浅刻痕。
他比七年前老了。
她也老了七岁。
隔着满殿烛光,隔着七年又七年的沉默,她跪着,他站着。
他看着她。
她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
“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乾清宫地下那一层一层的金砖。
阿蘅垂下眼睛。
“北燕王赐名,”她说,“阿蘅。”
暖阁里很静。
静到她能听见铜雀灯树里松脂爆开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是瓷。
她余光看见他的手边有一盏茶。茶盏倾在桌面上,茶水沿着紫檀木的纹理慢慢洇开,像一小片深色的夜。
他没有低头去看。
她没有抬头。
“阿蘅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她不说话。
“是‘杜若’的蘅,还是‘衡岳’的衡?”
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……杜若的蘅。”
他说:“好名字。”
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他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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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阿蘅在司天台住下。
乾清宫那一幕像没发生过一样。内侍领她穿过长长的复道,把她交给司天台的一名老主簿,说:“这是北燕来的贡女,陛下口谕,暂居司天台客卿院。”
老主簿姓周,须发皆白,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误入太庙的野猫。
“会看星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推演历法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凑近她的脸,“会哭吗?”
阿蘅没有躲。
“不会。”
周主簿沉默片刻,把钥匙放在她手心。
“那就在这儿住下吧。司天台的客卿,都不太会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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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卿院很小,一榻、一案、一灯。
阿蘅在榻沿坐了很久,久到灯芯结了三层灰。
她没有点灯。
月光从窗纸渗进来,落在她膝头那只旧木箱上。
她打开箱子。
最上面是星图,卷成细筒,用青绳系着。她把它取出来,放在案边。
下面是灵牌。
楠木的,没有刻字。十二年前顾氏家祠里那场火,烧掉的不止是三百口人。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把父亲的名字刻上去。
她把灵牌放在星图旁边。
最底下是那只纸鸢。
鹰的形状,青竹骨架,白绢蒙面。绢已经泛黄了,但墨迹还在——是父亲画的眼睛,圆而亮,像能看穿云层。
七岁那年的三月初三,她追着这只纸鸢跑过顾府的回廊。
廊下有个人,玄色衣袍,腰间系着太子才能用的白玉蹀躞带。她一头撞进他怀里,纸鸢脱手,卡在檐角。
她急得要哭。
他笑着把她举起来。
“够得到吗?”
她够到了。
她低头去看他,阳光从檐角漏下来,落在他年轻的眼睛里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她攥着纸鸢,忘了回答。
她后来也没能问出他的名字。
只记得那天回廊很长,海棠开得正好,风把花瓣吹进他的茶盏里。
她没有喝那杯茶。
他也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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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蘅把纸鸢放在膝头,手指沿着竹骨缓缓摸过。
那三处断痕,她缠了七年。
用的是七年前从海棠树下捡的青丝线。
她不知道他那天为什么会在顾府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了那根线。
她只知道,她的掌心纹路是顾氏血脉独有的河图纹。
而他碰过那只纸鸢。
二十七天前,北燕王把大周天子的画像摊在她面前,问她认不认得这个人。
她看着画上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不认得。”
北燕王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叹了口气。
阿蘅把纸鸢放回箱底。
她没有哭。
周主簿说对了,司天台的客卿,都不太会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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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她推开门。
院中积了一层薄霜,有足印从月亮门一路延伸过来,在她门前停住。
足印很深,是男人的,且站了很久。
她低头看着那行足印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迈过门槛,一步一步,朝着司天台观星楼走去。
身后,霜花正在慢慢化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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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