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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
锁春山

第四章:东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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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平七年,十一月十四。

司天台的东库在观星楼底层最深处,七年来无人踏足。

周主簿把钥匙交给阿蘅时,手指在铜柄上停了一瞬。

“里面灰尘厚,”他说,“老夫让人先打扫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

阿蘅接过钥匙,推开那扇朱漆斑驳的门。

尘埃扑面而来。

她站在门槛里,没有躲。

七年的日光从她身后漫进去,照出一道一道斜斜的光束。光束里浮着千万粒微尘,缓慢地旋转、沉降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她等这场雪落了七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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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库不大。

三排木架靠墙而立,架上堆满卷帙。牛皮纸裹着的历年星野图、麻绳捆扎的水旱灾异录、虫蛀了边角的历法推演草稿——每一卷都贴着司天台的朱印,每一卷都落着七年的灰。

阿蘅从最里排的木架开始翻找。

她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。

她只知道,承平元年三月,父亲在这间屋子里待过最后一夜。

那夜他独自锁了门,次日清晨将钥匙交给周主簿,告老还乡。

三个月后,顾氏满门抄斩。

父亲没有对那夜的事留下只言片语。

但他从不在没有答案的星象面前离开。

阿蘅把第三排木架上的卷帙一册一册取下。

荧惑守心的记录、紫微垣的星野图、承平元年正月至三月的逐夜观测日志——

她翻到二月十七。

那一页只有一行字。

父亲的字迹,朱笔,写得极慢。

“荧惑入太微,犯左执法。”

这是正常的星象记录。

但“左执法”三个字上,有一道墨痕。

不是涂改。

是有人用指尖按在上面,停了很久。

阿蘅把这一页举到窗前。

日光穿透薄茧纸,在“左执法”三字背面映出一道极浅的压痕。

——她认得这道压痕。

父亲思考时,惯用左手拇指抵住纸面。

他在这三个字上,想了很久。

阿蘅把这页日志放在一旁。

她继续翻。

二月十九、二月廿二、二月廿八。

每一页都有那道指痕,或深或浅,像一个人反复回到同一个路口。

三月初三。

那一页是空白的。

没有星象,没有记录。

只有日期。

承平元年,三月初三。

阿蘅攥着这一页,很久没有动。

三月初三。

她七岁那年的三月初三。

她追着纸鸢跑过回廊,撞进那个年轻太子的怀里。

父亲站在廊下,含笑望着他们。

那天的海棠开得正好,风把花瓣吹进他的茶盏。

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笑。

三天后,禁军围了顾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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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蘅把三月初三这一页叠起来,收入袖中。

她没有哭。

司天台的客卿,都不太会哭。

她继续翻找。

在木架最底层、被三卷废稿压住的角落里,她摸到一册薄薄的档卷。

没有封皮,没有朱印。

牛皮纸已经脆化成褐黄色,边角磨损,像被人翻阅过很多遍。

阿蘅轻轻翻开。

第一页,是刑部的抬头。

承平元年三月十九,顾氏谋逆案,主审官供状。

她看见了首辅的名字。

崔慎。

阿蘅把这一个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翻到第二页。

是诬告信的抄本。

笔迹秀丽,是女子的簪花小楷。

她认得这笔迹。

七年前,皇后每逢年节都会赐顾府手抄经卷,感谢父亲为太子讲授星象。

那字迹,和这封诬告信上一模一样。

阿蘅把这一页也收入袖中。

第三页。

是勾决名单。

首辅崔慎的朱笔,在顾氏三百一十七口人的名字上,一道一道划过。

她找到了父亲的名字。

顾衡之。

朱笔从“衡”字中间劈开,洇成一小片暗褐色的渍痕。

阿蘅把这页看了很久。

她把档卷合上,按在胸口。

铜钥匙硌进掌心,很疼。

她没有松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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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蘅走出东库时,已是未时。

周主簿站在门外,见她出来,没有问找到了什么。

他只是说:“吏部的调粮章程批下来了,明日发往凉州。”

阿蘅点了点头。

周主簿又说:“东夷的边报也到了。陛下批了‘备战’,兵部今夜要议方略。”

阿蘅又点了点头。

周主簿沉默片刻。

“你算的,”他说,“都准了。”

阿蘅没有说话。

她抬起头,望着观星楼外那片澄澈的天。

十一月的长安,云淡天高。

父亲说,这是荧惑最亮的时候。

周主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阿蘅说:“看它什么时候退舍。”

周主簿一怔。

荧惑退舍,是凶兆解退之象。

可她此刻望着的那片天穹,正午刚过,星辰隐没,什么都看不见。

阿蘅没有解释。

她转身,朝客卿院走去。

袖中那叠纸压在她心口,每走一步,就硌一下。

她走了七年,才走到这里。

不差这几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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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阿蘅没有去观星楼。

她在客卿院的案前坐到三更,面前铺着那卷刑部档卷,灯烛燃尽了三根。

她没有点第四根。

月光从窗纸渗进来,把“崔慎”两个字照成灰白色。

她伸出手,指尖抵在这两个字上。

父亲思考时,惯用左手拇指抵住纸面。

她像他。

很久,她收回手指。

她把档卷合上,和那只紫檀匣并排放在一起。

匣子里是那枝干枯的海棠。

她没有打开。

她只是把铜钥匙压在匣盖上。

钥匙柄上那颗北斗七星的第三星,正对着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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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更时分,客卿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,但很急。

阿蘅睁开眼睛。

她没有睡,只是合衣靠在榻边。

敲门声响起。

是周主簿的声音,压得极低。

“乾清宫来人了。”

阿蘅起身开门。

门外站着的不是内侍。

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,身着禁军玄甲,眉眼冷峻。

他没有通名,只躬身一礼。

“陛下口谕,请客卿过目。”

他双手呈上一只木匣。

阿蘅接过。

匣子是旧的,边角包铜,锁扣锈蚀了大半,像是从哪个尘封多年的库房里刚刚翻出来。

她打开。

匣中只有一物。

半枚玉佩。

青玉质地,雕成纸鸢的形状,左翼断在三分之一处。

断口是旧的,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。

阿蘅认得这半枚玉。

那是她七岁生辰那日,父亲亲手给她系在纸鸢尾部的压风坠。

三月初三,纸鸢卡在乾清宫回廊的檐角。

那个年轻的太子把她举起来。

她够到了纸鸢,玉坠却从绳结里滑脱,落进他来不及接住的手掌边。

她低头去找,他已经弯腰拾起。

“回头朕还你。”

她信了。

她等了七年。

阿蘅握着那半枚残玉,很久没有说话。

月光从她身后漫过来,把玉坠照得莹润。

禁军垂首立在三步之外,像一尊石像。

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
“他……在哪里找到的?”

禁军没有抬头。

“陛下说,玉一直在原处。”

阿蘅的手指收紧了。

乾清宫西暖阁。

窗下那棵海棠。

三十年了。

她把玉坠握在掌心。

残玉硌进那道铜钥匙压出的旧痕里,很疼。

她还是没有松手。
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禁军的声音很低。

“陛下问——那年回廊上的纸鸢,客卿还留着吗?”

阿蘅没有回答。

很久,她说:

“留着。”

禁军躬身一礼,退入夜色。

阿蘅站在门槛里,握着那半枚玉坠。

纸鸢在箱底,青丝线缠了三道。

海棠在匣中,枯枝系着同一根青丝。

她低头,把玉坠系在自己腰间。

和那根素银簪并排,隔着七年又七年的光阴。

轻轻一声脆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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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周主簿来送食盒。

他看见阿蘅腰间多了一枚残玉。

没有问。

只是把食盒放在案边,轻声说:

“首辅府上递了帖子。”

阿蘅抬起眼睛。

周主簿避开她的视线。

“崔首辅病了三日,太医署报的是旧疾复发。今早他府上管事来司天台,说是……想请客卿过府推演一卦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老夫回绝了他。”

阿蘅说:“不必回绝。”

周主簿霍然抬头。

“你——”

阿蘅把腰间那枚残玉轻轻按了一下。

“首辅大人,”她说,“当年主审顾氏案的,是他。”

周主簿张了张嘴。

他看着她,像看着一个即将走向悬崖的人。

阿蘅没有看他。

她把案上那卷刑部档卷收入袖中。

“周主簿,”她说,“你昨日问我,荧惑什么时候退舍。”

周主簿怔住。

阿蘅走到门边。

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,把她素银簪上的细痕照得透亮。

“它退的那一日,”她说,“我亲自来收观星楼的钥匙。”

她没有回头。

周主簿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
他望着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。

玄色官服在冬日薄雾里,像一只垂着翅膀的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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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四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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