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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来重庆只为你

墙外的烛光

川美的秋天,是颜料盘打翻在调色板上的样子。

梧桐叶从青绿褪成金黄,又染上锈红,层层叠叠铺满青石板路。空气里永远飘着松节油和丙烯颜料的味道,混着食堂传来的麻辣香气,构成了重庆独有的、热烈又慵懒的基调。

江于抱着画板穿过校园,耳朵里塞着耳机,放的却是北京天气预报——“今日晴,北风三到四级,气温-2℃到7℃”。

她来重庆已经三个月了。

三个月,足够她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坡坎,熟悉画室里每一种颜料的气味,熟悉室友半夜爬起来赶稿时台灯的光。却不够她忘记1862公里外,另一座城市的天气。

手机震动。是黎雨竹发来的消息。

“北京下雪了!时绯朋友圈发了照片,你快去看!”

江于的手指顿在屏幕上。片刻后,她点开了那个几乎从未有过动态的头像。

果然更新了。

一张雪景。故宫的红墙覆着薄薄一层白,琉璃瓦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。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初雪。”

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。

江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画板从臂弯滑落,砰地一声砸在地上。

“江于!小心点啊!”旁边路过的同学帮忙捡起来,“哟,这素描……画的是谁啊?”

江于慌忙接过画板,把那一页翻过去:“没谁,随便画的。”

同学促狭地笑:“随便画能画这么细致?连睫毛都一根根的——肯定有情况!”

江于没解释,抱着画板匆匆走了。

回到宿舍,她把画板立在墙角。那张素描就摊开在最上面——一个侧脸,低头看书的姿势,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,在鼻梁处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
是时绯。

是她凭着记忆,画了无数遍的时绯。

她不敢画正脸,怕画不像。只能画侧脸,画背影,画那些模糊的、印象式的轮廓。好像这样,就能骗过自己,这不是想念,只是练习。
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唐鸿涛。

“在干嘛?画画呢?”

江于回了个“嗯”的表情包。

“问你个事儿。” 唐鸿涛打字很快,“你最近……和时绯联系过吗?”

江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过了几秒,她回:“没有。他忙吧。”

“忙个屁。” 唐鸿涛直接发了语音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退学了。”

江于的手机掉在了地上。

她愣了几秒,才弯腰捡起来,手在抖。

“你说什么?” 她打字,错了好几次才打对。

“就上周的事。” 唐鸿涛的语音里带着难以置信,“法学院读得好好的,突然就办了休学——不对,是退学。手续都办完了,我昨天才知道。”

江于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才稍微清醒一点。

“为什么?” 她问。

“不知道。他什么都没说。” 唐鸿涛顿了顿,“我只知道,他退学前一周,去了趟重庆。”

重庆。

江于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就上上周三。当天去当天回,我查了他航班信息。” 唐鸿涛的声音更低了,“江于,你说他会不会……是去找你?”

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,叶子簌簌落下。

江于想起上上周三。那天她确实不在学校——她去市里参加一个插画师的分享会,早上六点就出门,晚上十点才回来。

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,微信没有新消息。

如果时绯真的来了……他找过她吗?为什么没联系她?又为什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?

“江于?” 唐鸿涛在那头喊她。

“我在。” 江于深吸一口气,“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?”

“不知道。手机关机,微信不回,家里也没人——他爸都快气疯了。” 唐鸿涛叹气,“我认识他十几年,从没见他这么……这么疯过。”

疯。

这个字和时绯联系在一起,显得那么不真实。

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理智、永远在正确轨道上的时绯,会“疯”吗?

江于挂断电话,站在窗边很久。

初冬的风吹进来,带着重庆特有的湿冷。她看着窗外暮色渐沉,路灯一盏盏亮起,心里空得发慌。

她点开时绯的朋友圈。那张故宫雪景还挂着,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。

凌晨两点,他在故宫看雪。

而她在那天,听了整整一晚的北京天气预报。

接下来的一周,江于过得浑浑噩噩。

画画时走神,上课时发呆,连最喜欢的插画课都提不起劲。室友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失恋了,她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

不是失恋。

是有什么东西,还没开始,就好像已经结束了。

周五晚上,江于坐在画室里改稿。是一本儿童绘本的插画,要求画一个寻找星星的小女孩。她画了很久,总觉得不对——女孩的眼睛里没有光。

她烦躁地扔掉画笔,靠在椅子上。

手机屏幕忽然亮了。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
“江于,我是时绯。我在你学校南门。”

江于盯着那行字,看了足足十秒。然后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
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跑。

“江于!你去哪儿?外面下雨了!”室友在后面喊。

江于没听见。她冲下楼,冲出宿舍楼,冲进细密的冬雨里。

南门离画室不远,但她跑得气喘吁吁。雨丝打在脸上,冰凉凉的,她却觉得浑身发热。

校门口亮着昏黄的路灯。雨幕中,一个身影撑着黑色的伞,站在梧桐树下。

江于停下脚步。

雨声淅沥,世界变得模糊。只有那个身影清晰无比——还是挺拔的背脊,还是简单的穿着,还是……她画过无数遍的侧脸。

时绯转过身,看到了她。

四目相对。

时间好像倒流回那个午后,她骑在墙头,他站在树下。还是隔着一段距离,还是沉默的对视,还是有什么东西,在空气里无声涌动。

江于一步步走过去,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。她在伞前停下,仰起脸,看着时绯。

他瘦了。下颌线更清晰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但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黑,那么沉静。

“你……”江于的声音有些抖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时绯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,挡住了雨。

“来找你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江于想问为什么退学,为什么来重庆,为什么现在才出现。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变成一句,“你吃饭了吗?”

时绯愣了一下,然后很轻地笑了:“没有。”
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雨夜里的雾气,却让江于的鼻子一酸。

“我知道有家面馆,还开着。”她说,转身带路,“跟我来。”

面馆很小,只摆得下四张桌子。这个点已经没什么客人,老板在柜台后打盹。热腾腾的蒸汽从厨房飘出来,混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。

江于点了两碗小面,加了很多香菜——她记得时绯不吃香菜,但没说。时绯坐在对面,安静地看着她点单,没有纠正。

面很快就上来了。红油汤底,细面,铺着豌豆和肉末。江于低头吃面,热气熏得眼睛发胀。

“你退学了。”她忽然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“嗯。”时绯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为什么?”

时绯沉默了一会儿。面馆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。

“因为,”他抬起头,看着江于,“我不想再走别人铺好的路了。”

江于的手一颤,筷子碰在碗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我父亲希望我学法律,以后进律所,走他安排好的路。”时绯继续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母亲在的时候,还会说‘让小绯自己选’。但她不在了,就没人说了。”

江于想起档案室里,他说“我母亲是钢琴老师”时的侧脸。想起艺术节那晚,他说“有些路,是早就铺好的”时的语气。

原来那些平静之下,藏着这么深的暗流。

“所以你……”江于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就退学了?”

“不是退学。”时绯纠正,“是休学。我申请了gap year。”

“gap year?”

“嗯。一年时间,去做我想做的事。”时绯看着她,“第一件事,就是来重庆。”

江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为什么是重庆?”她问,明知故问。

时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桌上的醋瓶,往面里倒了一点——江于记得,他吃面喜欢加醋。

“因为这里有人告诉我,”他放下醋瓶,目光落在江于脸上,“有些鸟,应该飞起来。”

江于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进面汤里,泛起小小的涟漪。

她慌忙低头,用袖子去擦,却被时绯轻轻按住手。

“别擦。”他说,声音很温柔,“哭出来,没关系。”

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。江于的眼泪再也止不住,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她哭得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在抖,眼泪无声地流淌。

这三个月来的迷茫、孤独、思念,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全都涌了上来。

时绯没有说话,只是递过纸巾,然后安静地等着。

等江于哭够了,抬起头时,眼睛红肿,鼻子也红红的。

“丑死了。”她嘟囔。

“不丑。”时绯很认真地说,“很好看。”

江于的脸一下子红了。她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吃面,不敢看他。

“那你……”她闷声问,“接下来打算做什么?”

“在重庆找份工作。”时绯说,“可能教教钢琴,或者做点别的。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想重新学画画。”

江于猛地抬起头:“画画?”

“嗯。”时绯的眼神很坚定,“我母亲教我的第一件事,就是画画。后来她走了,我就再也没画过。但现在……我想捡起来。”

江于看着他,忽然想起档案室里那些手绘海报,想起他说“这只鸟画得很好”时的语气。

原来他一直记得。

原来他一直看在眼里。

“我可以教你。”江于听见自己说,声音还有些哽咽,但很坚定,“虽然我也还在学,但……可以一起学。”

时绯的眼睛亮了起来。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像雨夜里的星光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起学。”

吃完面,雨小了。时绯撑伞送江于回宿舍。

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伞不大,肩膀偶尔会碰到,又很快分开。

“你住哪儿?”江于问。

“学校附近的青年旅舍。”时绯说,“先住几天,找到工作再搬。”

“青年旅舍……”江于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你住我那儿?”
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脸一下子烧起来,慌忙解释:“我是说,我租的房子!我自己在外面租了个小单间,是为了画画方便……可以分你一半!不不不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江于。”时绯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
江于闭上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“谢谢你。”时绯说,“但我不能住你那儿。对你不好。”

江于的脸更红了。她知道他说的“不好”是什么意思——孤男寡女,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。

“那……那你找到工作之前,可以来我那儿画画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那儿光线好,还有画架。”

这次时绯没有拒绝:“好。”

到了宿舍楼下,江于停下脚步。

雨已经停了,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清新味道。路灯的光晕染开来,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。

“我上去了。”江于说,却没动。

“嗯。”时绯也没动。

两人就这样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远处有晚归的学生说笑的声音,近处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“时绯。”江于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来重庆……”她看着他,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,“真的只是为了学画画吗?”

时绯沉默了。

雨后的夜很静,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
“不是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我来重庆,是为了你。”

江于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
“我想看看,”时绯继续说,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,“那只鸟飞起来的样子。我想陪着她飞,想看她飞得更高,更远。”

他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
“这个理由,够不够?”

江于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但这次她没有哭,而是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

“够。”她说,“够了。”

时绯也笑了。那是江于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怀,眼睛里像盛满了星光。

“那……”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“重新认识一下。我是时绯,一个刚休学的法学院逃兵,未来想学画画,现在……在追一个很会画画的女孩。”

江于看着他的手,又看看他的眼睛。然后,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,轻轻握住。

“我是江于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颤,却带着笑,“一个终于敢画画的插画生,现在……好像被一个很会弹钢琴的男生追到了。”

时绯收紧手指,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。温热从指尖传来,一路暖到心底。

“那,”他说,“请多指教,江老师”

“请多指教,时老师”江于笑着说。

路灯下,两个影子靠得很近,像要融在一起。

雨后的风吹过,带来远处嘉陵江的湿润气息。重庆的夜晚,才刚刚开始。

而对江于和时绯来说,有些故事,也才刚刚开始。

他们还有很多话要说,很多路要走,很多画要一起画。

但此刻,这样就很好。

握着手,站在路灯下,看着彼此的眼睛,知道从今往后,不再是1862公里的距离。

而是伸手就能碰到的温度。

后来江于才知道,时绯来重庆的那天,确实去了川美。

他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,画了三张速写——一张是宿舍楼,一张是路过的猫,一张是想象中她抱着画板走出来的样子。

最后一张他没画完,因为雨下大了。

但他没走,就在雨里站着,等一个可能不会出现的背影。

“如果那天我没去市里呢?”江于后来问他。

“那我就把画给你。”时绯说,“然后问你,要不要一起躲雨。”

江于笑他傻。

时绯却很认真:“我不傻。我只是想,如果这次错过了,可能就再也没有勇气了。”

江于不笑了。她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怀里。

“不会错过。”她说,“你看,我不是在这里吗?”

是啊,她在这里。

在重庆,在川美,在她选择的道路上。

而他跨越1862公里,来到这里,只为了说一句:

是“我来重庆只为你”。

只为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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