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开始的第一周,江于在书桌抽屉最里层找到了那个小铁盒。
铁盒是小学时装糖果的,漆已经斑驳,边缘生了锈。她犹豫了很久,才用钥匙打开——那把她说扔了、实际上一直藏在笔袋夹层里的钥匙。
盒子里是她的画具:几支秃了的铅笔,半块橡皮,一盒干涸的水彩,还有一叠卷了边的画纸。最上面那张,是她高一那年画的——一只站在枝头的小鸟,羽毛蓬松,眼睛亮晶晶的,仰头看着天空。
画纸已经泛黄,铅笔痕迹也模糊了。但江于记得那个下午,她躲在房间里,偷偷画了三个小时。画完时,夕阳正好从窗户照进来,给小鸟镀上一层金边。
然后母亲推门进来,看到了这幅画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,江于选择性地遗忘了。只记得自己哭了一夜,第二天把所有的画具锁进这个盒子,钥匙扔进河里——至少,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。
现在,她重新拿起那支秃了的铅笔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窗外的知了声声叫着夏天。房间里很安静,父母都去上班了,只有电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。江于铺开一张新的画纸,盯着空白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落下了第一笔。
很轻,很犹豫,像在试探什么。线条歪歪扭扭,比例也不对。但她没有停,继续画第二笔,第三笔……
画的是窗外那棵梧桐树。枝繁叶茂,在夏日阳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她画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要把每一个叶片的脉络都描绘出来。
直到敲门声响起。
“小江,吃午饭了。”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江于慌忙把画纸藏到枕头底下:“来了。”
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。母亲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饭:“多吃点,你看你瘦的。”
“嗯。”江于低头扒饭。
“暑假有什么打算?”父亲问,“要不要报个补习班?你数学那么好,不能荒废了。”
江于的手顿了顿:“我……我想画画。”
空气瞬间安静下来。
父亲放下筷子,眉头皱了起来:“画画?你不是早就……”
“我想考美院。”江于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四川美院,插画专业。”
母亲愣住了:“美院?可是你的成绩……”
“我的成绩可以考文化课。”江于抬起头,看着父母,“我查过了,川美的文化课要求不低,但我能达到。专业课……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准备。”
“胡闹!”父亲拍了下桌子,“画画能当饭吃吗?你知道艺术生多难考?出来能找到工作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于的声音开始颤抖,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,“我知道很难,知道你们担心。但是……这是我唯一想做的事。”
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:“小江,我们供你读书不容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于的眼泪也涌了上来,“所以我一直很努力,努力考第一,努力拿奖,努力做你们希望我做的所有事。但是妈,我累了……我真的累了。”
她哭了出来,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决堤。
“每天睁开眼睛,就是做题、考试、排名。闭上眼睛,梦里还是那些公式和题目。我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努力,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,不知道……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”
父亲沉默了。母亲哭得更厉害。
“给我一年时间。”江于抹了把眼泪,“如果专业考不过,我就按你们说的,考重点大学,学理科,走你们希望我走的路。但至少……至少让我试一次。否则我这辈子都会后悔。”
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。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,和远处隐约的蝉鸣。
最后,父亲叹了口气:“你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”江于用力点头。
“那……”母亲哽咽着,“那你就去试试吧。”
江于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这次是喜悦的眼泪。她扑过去抱住父母: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那天晚上,江于在房间里画了很久。
她画那只站在枝头的小鸟,画窗外的那棵梧桐,画记忆里所有美好的事物。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在诉说一个沉睡已久的故事。
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时绯发来的信息。自从毕业后,他们就没有联系过。江于点开,是一张照片——是博洛尼亚插画展的宣传海报,上面写着今年的主题:“光与梦想”。
下面附了一行字:
“听说你想考插画?这个展,值得一看。”
江于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,然后回复: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时绯秒回:
“唐鸿涛说的。他姐姐在川美当老师,可以帮你联系画室。”
江于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。她想起毕业时他说的话:“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原来,他不是说说而已。
“谢谢。” 她回。
“不客气。” 时绯回,“需要帮忙的话,随时告诉我。”
江于放下手机,重新拿起铅笔。这一次,她画得更坚定,更从容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亮了画纸上的线条。那只小鸟站在枝头,仰头看着星空,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。
江于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:
“想成为一个插画师。想把所有的光,都画在纸上。”
八月底,江于去了唐鸿涛姐姐推荐的画室。
画室在市中心一栋老楼里,面积不大,但光线很好。墙上贴满了学员的作品,水彩、油画、素描,琳琅满目。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。
“你就是江于?”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走过来,笑容亲切,“我是唐欣,唐鸿涛的姐姐。”
“欣姐好。”江于有些拘谨。
唐欣打量了她一下:“听我弟说,你文化课很好,想转艺术?”
“嗯。”江于点头,“我想考川美插画。”
“有基础吗?”
江于犹豫了一下,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,取出里面的画:“只画过这些。”
唐欣接过画,一张张翻看。看到那只小鸟时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这张画了多久?”
“三个小时。”
“感觉很好。”唐欣把画还给她,“虽然技巧生涩,但有灵气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在画里投入了感情。”
江于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不过,”唐欣话锋一转,“要从头开始学。素描、色彩、速写,一样都不能少。会很苦,很枯燥,你能坚持吗?”
“能。”江于毫不犹豫。
“那就从今天开始。”唐欣指了指角落的画架,“先画一组静物,我看看你的问题在哪。”
接下来的三个小时,江于坐在画架前,对着石膏几何体一笔一笔地画。线条歪了,擦掉重来。明暗不对,调整再画。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,手指被铅笔磨得发红。
但她没有停。
因为她知道,这是她选择的路。
再苦,也要走下去。
晚上回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江于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楼,发现家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时绯。
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看到江于,他笑了笑:“回来了?”
“你怎么……”江于愣住了。
“唐鸿涛说你今天第一次去画室。”时绯把纸袋递给她,“应该需要这个。”
江于打开,里面是一整套全新的画具——素描铅笔、橡皮、削笔刀、速写本,还有一本厚厚的《素描基础教程》。
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江于想推辞。
“收下吧。”时绯说,“就当……毕业礼物。”
江于的喉咙发紧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时绯看着她,“我只是想看到,那只鸟飞起来的样子。”
江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用力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时绯离开后,江于回到房间,打开那本《素描基础教程》。扉页上有一行熟悉的字迹:
“给未来的插画师:愿你笔下有光,心中有梦。”
落款是时绯。
江于抚摸着那行字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原来这个世界上,真的有人相信她,支持她,愿意陪她一起走这条看似不可能的路。
她翻开教程的第一页,拿起崭新的铅笔,在速写本上画下第一笔。
线条依然不直,比例依然不对。
但她知道,只要一直画下去,总有一天——
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,会变成最美的画。
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,会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。
而那个想成为插画师的女孩,终将拿起画笔,画出属于自己的光。
窗外的夜色渐深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江于坐在灯下,一笔一笔地画着。
画室里的石膏几何体,记忆里的小鸟,想象中的未来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在纸上慢慢变化
就像她的梦想,正在一点点,从尘埃里开出花来,一朵……两朵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