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的艺术节结束后,档案室的整理工作进入收尾阶段。
江于每天午休准时出现,时绯也总是会在。他们很少交谈,大部分时间各自沉默地工作——江于整理照片和文件,时绯批阅学生会的文书。日光灯嗡嗡作响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游动,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,又好像过得很快。
黎雨竹来过一次,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张望。
“哇,这么多灰尘。”她捏着鼻子,“你们俩待在这儿不闷吗?”
江于正将一沓泛黄的节目单按年份排序,头也没抬:“还好。”
时绯从文件堆里抬起头:“有事吗?”
“没、没事。”黎雨竹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,“我就是来看看江于。那……你们忙,我先走了。”
门关上后,档案室里重新陷入安静。时绯忽然开口:“她很关心你。”
江于动作一顿:“雨竹吗?”
“嗯。”时绯放下笔,“上学期你体育课晕倒,她在医务室守了一下午。”
江于的手指收紧。那张节目单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。
其实她什么都知道。知道黎雨竹替她打掩护,知道她偷偷往她课桌里塞零食,知道她每次想关心又怕冒犯的小心翼翼。
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“有时候,”时绯的声音很平静,“接受别人的关心,也是一种勇气。”
江于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他今天戴了副细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沉静。
“就像你接受我的麦片一样。”他补充道,嘴角有很浅的弧度。
江于的脸微微发热,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,没再说话。
六月初,高三的倒计时牌翻到了最后几页。校园里开始弥漫着一种躁动又伤感的氛围——黑板报上画满了毕业祝福,走廊里时常能看见抱着同学录跑来跑去的学生,晚自习后总有偷偷在操场唱歌的班级。
档案室的工作终于完成了。最后一个箱子被贴上标签,放进铁皮柜的最上层。江于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这个待了一个多月的地方,竟有些恍惚。
“结束了。”时绯说,合上最后一本文件夹。
“嗯。”江于应了一声,心里空落落的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时绯递过来一个信封。
江于接过,打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——是去年艺术节那张工作人员合影。但不同的是,这张照片被小心地裁切过,只剩下角落那个低着头的她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清隽的字迹:
“给终于抬头的江于。毕业快乐。”
落款是时绯。
江于的喉咙发紧:“为什么……”
“毕业照快拍了。”时绯看着她,“这次,记得看镜头。”
江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她慌忙低头,用手背去擦,却越擦越多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我……”
“不用道歉。”时绯的声音很温柔,“想哭就哭吧。”
江于终于放声大哭。这一个多月来的压抑、迷茫、孤独,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全都涌了上来。她哭得浑身发抖,蹲在地上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时绯没有安慰她,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。等她哭声渐渐小下去,才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“哭完了?”他问。
江于点头,接过纸巾擦脸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“那走吧。”时绯拿起书包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时绯带她去的地方,是学校的天文台。
这是南屋一中最高的一栋建筑,平时不对外开放,只有天文社的成员有钥匙。时绯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钥匙,打开生锈的铁门,带江于爬上旋转楼梯。
楼顶的风很大,吹得两人的校服猎猎作响。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,近处是整个校园——红色的跑道,墨绿的操场,一排排整齐的教学楼。夕阳正在西沉,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粉色。
“好高……”江于扶着栏杆,有些眩晕。
“怕吗?”时绯问。
江于摇头,又点头: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第一次上来也怕。”时绯靠在栏杆上,看着远方,“后来发现,站在高处看,很多事情都变小了。”
江于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。她看见自己每天上课的教学楼,看见经常睡觉的教室窗户,看见那个她翻过的围墙,还有档案室所在的学生活动中心。
真的都变小了。
“毕业之后,”时绯忽然开口,“你想做什么?”
问题来得突然。江于愣了几秒,才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……随便考个大学吧。”
“随便?”时绯转头看她,“你可是年级第一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江于的声音很低,“现在……不重要了。”
“重要。”时绯的语气很坚定,“你的未来,很重要。”
江于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江于,”时绯看着她,眼神认真,“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江于心里某扇紧闭的门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,悠长而清晰。学生们从教学楼涌出来,像彩色的溪流,汇向校门口。
“你看,”时绯指着那些人,“每个人都在往前走。你也是。”
江于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。
是啊,该往前走了。
从那些尘埃里,从那些照片里,从这个困住她太久的校园里——
走出去。
哪怕不知道方向。
“时绯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江于转过头,看着他,“即使我翻墙,即使我上课睡觉,即使我……很糟糕。”
时绯笑了,那是江于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怀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明亮。
“你从来不糟糕。”他说,“你只是暂时迷路了。”
江于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她这次忍住了。
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,“我找到路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时绯肯定地说,“就在你脚下。”
风更大了,吹乱了江于的长发。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。
也许,真的可以重新开始。
毕业照拍摄日定在六月中旬。
那天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,天空湛蓝如洗。高三全体学生在操场上集合,按班级排成整齐的方阵。江于站在七班的最后一排,旁边是黎雨竹。
“紧张吗?”黎雨竹小声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江于老实说。
摄影师在调试设备,班主任在维持秩序。江于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,最后停在了三班的队伍里——时绯站在第一排,穿着整齐的白衬衫,背挺得笔直,正和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。
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,时绯转过头,看向她这边。
四目相对。
时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,嘴角有很浅的笑意。
江于的心跳快了一拍,也对他点了点头。
“准备——”摄影师喊道,“三、二、一!”
快门按下。
那一刻,江于抬起头,看向镜头。阳光有些刺眼,她微微眯起眼,但嘴角是上扬的。
她笑了。
这是高三以来,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露出笑容。
拍完班级照,是自由合影时间。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互相拍照留念。黎雨竹拉着江于到处跑,和老师合影,和同学合影,在每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地方按下快门。
“江于!”唐鸿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大大咧咧地揽住时绯的肩膀,“来来来,咱们四个拍一张!”
黎雨竹兴奋地举起相机:“好啊好啊!”
时绯被唐鸿涛拽过来,站在江于身边。四人排成一排,背后是南屋一中庄严的教学楼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黎雨竹问。
“等一下。”时绯忽然说。
他转身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——是那台老式拍立得。江于认得,那是艺术节时用来拍工作照的相机。
“用这个吧。”时绯说,“可以马上拿到照片。”
“好啊!”唐鸿涛眼睛一亮,“时绯你什么时候这么有仪式感了?”
时绯没回答,只是调试好相机,递给一个路过的学弟:“帮我们拍一下,谢谢。”
四人重新站好。江于站在时绯左边,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微微出汗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快门声响,相纸缓缓吐出。
时绯拿起相纸,轻轻摇晃。影像慢慢浮现——四个青春的面孔,在阳光下笑得灿烂。江于站在时绯身边,眼睛弯成月牙,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“真好看。”黎雨竹凑过来看,“江于你笑得好甜!”
江于看着照片里的自己,有些恍惚。这是她吗?这个笑得这么开心的人,真的是她吗?
“给。”时绯把照片递给她,“留作纪念。”
江于接过,指尖碰到他的手。温热的触感,让她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。
时绯看着她,眼神温柔:“毕业快乐,江于。”
“毕业快乐。”江于也说。
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,也许毕业不是结束,而是新的开始。
就像这张照片一样——
定格了青春最美好的瞬间,然后,带着这份美好,继续向前。
傍晚,毕业典礼在礼堂举行。
江于坐在台下,听着校长致辞,听着优秀毕业生发言——时绯是其中之一。他站在台上,穿着合身的毕业服,头发梳得整齐。发言稿写得很简洁,但每句话都真诚而有力量。
“最后,”时绯说,目光扫过全场,“我想对所有的同学说——无论你去往何方,无论你选择哪条路,都请记住,你值得最好的。不要因为害怕而止步,不要因为迷茫而放弃。你的光,终将照亮前路。”
掌声雷动。
江于用力鼓掌,眼睛湿了。她知道,这段话不只是说给所有人听的。
也是说给她听的。
典礼结束后,学生们陆续离场。江于在人群中寻找时绯的身影,却怎么也找不到。
“找时绯?”唐鸿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拍了拍她的肩,“那家伙溜得可真快,毕业照都没拍完就跑了。”
“他去哪儿了?”江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唐鸿涛耸耸肩,“不过他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他递过来一个信封。
江于接过,手指有些颤抖。打开,里面是那张拍立得照片,还有一张小卡片。卡片上写着一行字:
“江于,继续向前走。光在前方。”
没有落款,但江于认得那个字迹。
她抬起头,看向礼堂门口。夕阳的余晖从门外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
时绯已经走了。
就像他出现时那样突然,离开时也悄无声息。
但这一次,江于没有觉得失落。
因为她知道,有些人,即使不在身边,也会一直在心里。
就像有些光,即使看不见,也永远在那里。
她握紧手里的照片和卡片,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出礼堂。
门外,夕阳正好。
毕业照上的那个小缺口,终于被填满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