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铃刚响过,教学楼便陷入一种松弛的喧闹里。江于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,看着食堂方向涌动的人群。
她没去吃饭。胃里空得发慌,但想起昨天时绯那句“饿肚子,影响思考”,她竟真的犹豫了。口袋里的钥匙硌着腿,沉甸甸的,像某种无声的提醒。
“江于!”
黎雨竹端着饭盒挤过来,粉色的饭盒盖上印着卡通兔子。她今天打了红烧肉,油亮的色泽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。
“又不吃饭?”黎雨竹蹙眉,清秀的脸上满是担忧,“你上周体检,体重又掉了。张老师让我盯着你……”
“我有点事。”江于打断她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黎雨竹拉住她的袖子,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……时绯在找你?”
江于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早上我去学生会交材料,听见他和唐鸿涛在说你的名字。”黎雨竹眼神闪烁,“好像……是说你翻墙的事。”
江于的心沉了一下。果然,还是要被通报吗?昨天那些麦片,那些看似温和的谈话,不过是延迟处决的缓刑?
“知道了。”她抽回袖子,朝档案室走去。
身后传来黎雨竹轻轻的叹息。
档案室位于学生活动中心一楼最深处。走廊里光线昏暗,只有尽头那扇高高的气窗漏进些许天光。江于站在门前,铜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滞涩的转动声。
门开了。
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房间比想象中大,两排高高的铁皮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立在墙边,中间是两张并在一起的长桌,桌上堆满了纸箱和文件夹。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老式日光灯,灯光惨白,嗡嗡作响。
江于走进去,随手关上门。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,这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,和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落的轨迹。
她环视四周。纸箱上标记着年份:2015、2016、2017……最新的箱子是去年的。每个箱子里都装着照片、节目单、获奖证书,还有一些手写的策划草案,字迹各不相同。
艺术节。南屋一中每年五月最大的活动。
江于打开最近的纸箱。灰尘飞扬起来,在灯光下像细小的金色颗粒。她开始工作,按年份分类,给每个文件夹编号,把散落的照片放进相册。动作机械,不需要思考,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照片大多是集体照。舞台上穿着演出服的学生,后台忙碌的工作人员,观众席上挥舞荧光棒的笑脸。江于一张张翻看,指尖拂过那些陌生的、却又熟悉的脸。
直到她看到一张照片。
是去年艺术节的工作人员合影。穿着白衬衫的时绯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优秀组织奖的奖状,脸上是公式化的微笑。他身边站着唐鸿涛,正咧嘴大笑,胳膊搭在时绯肩上。
而在照片边缘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江于看到了自己。
她穿着校服,头发扎成马尾,正低头整理手里的节目单,完全没有看镜头。那是高一时的她,认真、专注,眼睛里还有光。
“在看什么?”
时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江于一惊,手里的照片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?她竟一点声音都没听见。
时绯走到她身边,目光落在照片上。他今天没穿校服,换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,头发有些乱,像是刚睡醒。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水。
“去年艺术节,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是志愿者。”
不是问句。
江于嗯了一声:“负责道具组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时绯说,从她手里接过照片,仔细看了看,“你一个人搬了七个箱子的道具,从仓库到礼堂,来回跑了四趟。”
江于猛地转头看他。
时绯依然看着照片,表情没什么变化:“唐鸿涛当时还想帮你,你说不用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时绯终于转过头,看向她。午后的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,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简单的三个字,却让江于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起那天。艺术节前一天,道具组临时缺人,她被拉去帮忙。箱子很重,路很远,汗水把校服后背都浸湿了。但她没喊累,只是咬着牙,一趟一趟地搬。途中确实有人要帮忙——好像是篮球队的谁,但她拒绝了。
她以为没人注意到。
“为什么要那么拼?”时绯问。
江于移开视线,看着照片上那个低着头的自己:“只是想做完该做的事。”
沉默在档案室里蔓延。日光灯嗡嗡作响,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墙上轻轻摇晃。
“现在呢?”时绯的声音很低,“现在你还有想做的事吗?”
江于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收紧。纸张很脆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想做的事?
曾经她有很多。想考最好的大学,想学数学,想成为像周老师那样的人——站在讲台上,把复杂的公式变成简单优美的逻辑。想证明给所有人看,那个从县城考进市重点的女孩,可以走得很远很远。
但现在……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时绯没再追问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从来没人开过的气窗。五月的风涌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吹散了满室的灰尘。
“艺术节最后一天,”他看着窗外,忽然说,“晚上七点,礼堂后面的空地,有烟花。”
江于抬起头。
时绯转过身,逆着光,他的轮廓有些模糊,但眼睛很亮:“每年都放,为了庆祝艺术节圆满结束。但只有少数人知道,因为那是违规的——学校不准在校园里燃放烟花爆竹。”
江于怔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“你是学生会主席。”
“所以呢?”时绯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很浅,浅到江于怀疑自己看错了,“学生会主席就不能看烟花?”
江于哑然。
时绯走回桌边,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她:“艺术节志愿者的工作安排表。道具组还缺人,如果你愿意……”
江于接过那张纸。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道具组那一栏确实空了几个位置。
“为什么?”她看着时绯,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,“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做这些?”
时绯沉默了几秒。阳光在他身后流淌,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“因为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每个字都清晰,“你值得被看见。不是作为年级第一,不是作为竞赛选手,只是作为江于。”
江于的手微微颤抖。
值得被看见。
多久了?多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?父母只说“要争气”,老师只说“要努力”,同学只说“你真厉害”。他们看见的永远是成绩、是排名、是那些贴在公告栏上的数字。
而不是江于。
只是江于。
“烟花……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真的能看见吗?”
“能。”时绯肯定地说,“只要站在那个位置,就能看见。”
江于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志愿者安排表。表格上需要签名,她已经很久没在类似的文件上签过名字了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她说。
时绯点点头,没有强求。他转身去整理另一摞资料,背影挺拔,灰色卫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。
江于把照片放回箱子,指尖拂过照片上那个低着头的自己。
也许,是该抬抬头了。
下午的课,江于依然没怎么听。
数学课上,周老师讲完最后一道题,推了推眼镜,看向她:“江于,竞赛报名表在我办公室,放学来拿。今年的省赛很重要,关系到保送资格,你得认真准备。”
全班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有羡慕,有嫉妒,也有不解——为什么一个天天睡觉的人,还能考满分?
江于低着头,嗯了一声。
下课铃响,学生们涌出教室。江于收拾书包,动作慢吞吞的。
“江于。”黎雨竹凑过来,小声说,“时绯……没找你麻烦吧?”
“没有。”江于拉上书包拉链。
“那就好。”黎雨竹松了口气,犹豫了一下,“其实时绯他……人挺好的。上学期我体育课晕倒,是他送我去医务室的。还有唐鸿涛,虽然看起来凶,但其实很讲义气……”
江于抬起头,看着她。
黎雨竹被她看得有些慌,声音越来越小:“我就是想说……如果他们真的想帮你,也许……你可以试着接受。”
江于没说话。她想起档案室里,时绯说“你值得被看见”时的眼神。想起他说“烟花真的能看见”时的语气。
也许黎雨竹说得对。
也许有些善意,不需要怀疑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江于说,背上书包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黎雨竹笑了,眼睛弯弯的。
江于走出教室,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。她下意识地看向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——窗户开着,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,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。
口袋里,那把铜钥匙随着她的步伐,一下一下,轻轻撞着她的腿。
像某种心跳。
像某个秘密。
像某个,尚未开始,却已经无法回避的故事。
她忽然想起时绯说的那句话:
“你一定值得被看见。”
也许,是时候让自己被看见了。
从那些尘埃满布的档案里,从那些被遗忘的照片里,从那个躲在墙角画画的女孩的身体里——
走出来,走到光下。
哪怕只是一小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