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切过南屋一中的围墙,在爬满枯藤的红砖上投下斑驳光影。这堵墙位于学校最东北角,毗邻一片待拆迁的老居民区,墙外是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,平日里鲜有人至。此刻正值下午第一节自习课,校园里寂静无声,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香樟树枝时发出单调的沙响。
江于蹲在墙根下的冬青丛后,屏住呼吸,校服外套被她胡乱系在腰间。她盯着手机屏幕上外卖骑手发来的“已到墙外”的信息,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道三米来高的屏障——这是她半个月来摸清的“最优路线”,墙头有几处砖块松动,恰好能借力。
饿。那种空洞的、从胃里烧上来的感觉,从第三节课开始就缠着她。食堂的午饭她只扒了两口就倒掉了,此刻那点油水早已消耗殆尽。与其说是饥饿驱使,不如说是某种更顽固的东西在推着她——一种近乎叛逆的、想要打破这沉闷秩序的本能。
她深吸一口气,向后退了几步,助跑,蹬地!左脚精准地踩上那块松动的红砖,右手迅速攀住墙沿。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。砖块的碎屑簌簌落下,摩擦着掌心有点疼,但身体已经轻盈地翻了上去。她跨坐在墙头,微微喘息,额角渗出细汗。墙外的世界近在咫尺,老旧的电线横七竖八,巷子尽头,一个穿着黄色外衣的骑手正朝这边张望。
“同学不准翻墙!”
声音并不大,甚至算得上平稳,但在这绝对寂静的午后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的涟漪让江于浑身一僵。
她猛地转过头。
时绯就站在离墙七八米远的那棵老香樟树下。他大概是从学生会办公室那边巡视过来,臂上的红色执勤袖章还没摘,在白衬衫的衬托下格外醒目。他站得笔直,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,午后阳光透过枝叶间隙,在他身上落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江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,随即又狂跳起来,撞得胸口发闷。不是害怕被抓——被抓的后果无非是检讨、通报,她早已不在乎。而是……
而是偏偏是他。
是时绯。是那个在篮球场上用目光将她钉在原地三秒,之后却在走廊遇见连点头都吝啬的学生会主席,时绯。
风停了。巷子里骑手疑惑地“喂?”了一声。墙内墙外,仿佛被这道目光劈成了两个割裂的世界。
江于骑在墙上的姿势变得无比尴尬。她甚至能感觉到粗糙的砖石硌着大腿,刚才还矫健的身形此刻僵硬得像块木头。阳光刺得她眯起眼,逆光看去,时绯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,只看到那双眼睛,沉静地望过来,没有严厉的斥责,也没有惊讶,只是……看着。像是在审视一个突然闯入他井然有序世界的、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变量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,没发出声音。是应该立刻跳下去逃之夭夭,还是灰溜溜地爬回来?无论哪种,都狼狈不堪。
时绯向前走了两步,皮鞋踩在落叶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他抬起眼,目光从她沾了灰的校裤膝盖,移到她紧紧抓住墙沿、指节有些发白的手,最后,重新落回她的脸上。
“江于,”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先下来。”
不是命令式的“下来”,而是“先下来”。那个“先”字,微妙地给这个尴尬的局面留下了一丝不确定的、可供回旋的余地。
墙外,外卖骑手又喊了一声:“同学,你的外卖还要不要了?”
江于闭上眼睛,吸了一口气,灰尘和初春微寒的空气一起灌入胸腔。然后,她松开了抓着墙外世界的手,转过身,动作有些迟缓地,将重心挪回了墙内这一边。
脚尖触到地面时,她没敢立刻抬头。只听见时绯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走近,最终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。那双一尘不染的白色球鞋,映入她低垂的视线。
“那份外卖,”时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平静无波,“是给谁的?”
江于盯着时绯那双过于干净的白色球鞋。鞋帮上一丝污迹也无,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白得有些刺眼。墙外外卖车远去的声音让她胃里更空了。
“我的。”她哑声说。
时绯的声音平稳响起:“校规禁止订外卖和翻墙。前者扣分检讨,后者通报批评,通知家长。”
江于抬头,逆光中他的脸有些模糊。“所以你要记我过,时主席?”
他没直接回答,却问:“你中午没吃饭?”
“……吃了。”
“食堂的排骨年糕,你只吃了两块年糕,米饭剩了四分之三。”时绯的陈述让江于一僵。他翻开文件夹,“高二七班量化分已是倒数第三。再扣分,班主任会强调集体荣誉。通报会贴在一楼公告栏三天。”
江于别开脸。
“给你两个选择。”时绯合上文件夹,“第一,按校规处理。第二,现在跟我去学生会办公室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我那儿有麦片饼干,算收缴你外卖的替代。作为交换——”他看着她,“你需要用两周午休整理艺术节档案。工作简单,档案室平时没人。用劳动替代公开处分。”
江于脑子乱糟糟的。饿、恼、疑惑交织。“为什么?”
时绯调整了下文件夹,会徽在阳光下微闪。“因为,”他声音低了,“翻墙太危险。而饿肚子,影响思考。”
江于看着他眼中那片沉静的、不容置疑的黑色,忽然觉得所有反抗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胃部的绞痛和某种更深层的疲惫攥住了她。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的通报,班主任失望的眼神,同学们无声的侧目……这些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的东西,此刻竟变得清晰而沉重。
“档案室……”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真的没人?”
“嗯。”时绯很轻地应了一声,那枚徽章的光芒在他指间隐去,“除了我偶尔会去。”
空气沉默了几秒,只剩下风声。
“……带路吧。”江于最终松开了紧握的拳头,指尖的灰尘飘散在光柱里。她没说好,也没说谢谢,只是迈开了脚步,跟在那双白得刺眼的球鞋后面,离开了那道曾试图翻越的围墙。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中间隔着一步半的距离,沉默地投向空旷的校园小径。江于低着头,目光落在时绯被光影分割的、规律的步履上。那些尖锐的抗拒、灼烧的饥饿,和翻墙未遂的狼狈,都在这段沉默的行走中,渐渐沉淀成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她忽然想起篮球场上那个对视的瞬间,想起他眼中那时一闪而过、如今却无从捕捉的东西。也许有些答案,并不在墙外的世界,而恰恰藏在这些枯燥的档案、麦片的温度,和这沉默却并非对峙的同行里。风穿过楼宇,带着远处隐约的读书声。明天太阳升起时,南屋一中依旧会是那个秩序井然的南屋一中,但有些东西,就在这个下午,悄悄偏移了既定的轨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