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非正式协议
腊月的重庆像个巨大的蒸汽笼。
江于趴在“星尘画室”的吧台上,盯着邮件里那行字,指尖冰凉。博洛尼亚国际插画展入围通知——那个所有插画师梦开始的地方,此刻就在她眼前。
“发什么呆?”
时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刚下课,袖口沾着水粉颜料,走到她身边,俯身看向屏幕。
“时绯。”江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我入围了。”
时绯安静地读完邮件,直起身。几秒钟的沉默,然后他说:“恭喜。”
不是“恭喜你”,是“恭喜”。仿佛这荣耀属于他们共同走过的路。
江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时绯将她揽进怀里,手掌轻拍她的后背——这个动作很熟练了,从南屋一中到此刻。
“哭什么?这是好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于把脸埋在他肩上,“就是……不敢相信。”
“有什么不敢相信的?”时绯捧起她的脸,用拇指擦去泪痕,“你画的鸟,本来就该飞到最高的地方。”
江于又哭又笑:“我能去吗?”
“当然能去。”时绯毫不犹豫,“不仅要去,还要带着最好的作品去。让所有人看看,那个曾经躲在墙角画画的小女孩,现在站到了世界的舞台上。”
“可是画室……”
“画室有我。”时绯截住她的话,“你忘了?我也是老板之一。”
这倒是真的。
“星尘画室”在春节后开业,没有剪彩,没有鞭炮,只是在某个月光很好的夜晚,两人用马克笔在红砖墙上写下“星尘”,下面一行小字:“每颗星尘,都有光。”
那就算开业了。非正式,却郑重无比。
没有合同,没有协议。只是在某个深夜,江于赶稿到凌晨三点,时绯煮了面端给她,两人坐在还没安装好的吧台边,就着台灯的光边吃边聊。
“画室赚了钱怎么分?”江于忽然问。
时绯想了想:“你七我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创意和作品是你的。我只是执行。”
“不行。五五。没有你,画室开不起来。”
“四六。”
“五五。”
对视几秒,时绯妥协了:“四六,不能再多。不然我不干。”
江于瞪他,他却笑了,揉乱她的头发:“吃饭。面要坨了。”
那就算达成协议了。非正式,却牢不可破。
“可是你一个人……”江于还是有些担心。画室现在三个班,琐事一大堆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时绯揉揉她的头发,“唐鸿涛下周来帮忙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该招个助教了。这样以后你出国办展、签售,或者去博洛尼亚领奖,我也能放心地陪你去。”
“陪我去?”
“嗯。”时绯低头看着她,眼神认真,“我是你的合伙人。所以你的荣耀,我想在现场看着。你的路,我想陪你一起走。”
江于的喉咙发紧。她想说“机票贵”“画室刚起步”“不用为我牺牲”,但看着他的眼睛,那些话都说不出口了。
在他的眼神里,她看不到牺牲,只有坦然的、坚定的选择。
“好。”江于听见自己说,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江于进入疯狂节奏。白天教课创作,晚上整理资料学意大利语。她瘦了一圈,黑眼圈重得像熊猫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时绯也没闲着。打理画室,准备签证材料,把她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“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。”深夜,江于从画稿中抬头。
时绯推了推眼镜——他最近开始戴了:“宠坏了才好。这样你就离不开我了。”
江于走到他身边蹲下,仰头看着他。这个角度能看清他下巴的胡茬,眼下的淡青,眼角的细纹——不过大半年,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学生会主席,变成了眼前这个有些疲惫却更真实的人。
“时绯,”她轻声问,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来重庆,开画室,和我在一起。本来你该在法学院,走更轻松的路。”
时绯摘下眼镜,认真看着她:“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。不是为你,是为我自己。在遇见你之前,我的人生像铺好的轨道,但那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他抚过她的脸颊:“是你让我看见轨道之外还有原野。是你让我有勇气跳下列车,走自己的路。所以不要觉得你在耽误我。恰恰相反,是你救了我。”
江于的眼泪涌上来。她握住他的手,把脸贴在他掌心。
“我有时候会怕。”她哽咽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这一切太美好,像梦。怕醒来发现你还是学生会主席,我还是躲在墙角的小女孩。怕我们不曾相遇,不曾并肩。”
时绯沉默几秒,拉她起身,走到那面贴满学员作品的墙前。角落贴着江于最早的速写——睡着的时绯,和那行“愿你的梦里,有未完的画,和永不熄灭的光。”
“你看,”他指着画,“这不是梦。这些都是真的。你画的画,你教的学生,你得的奖,还有——”他转过头看着她,“我。”
他拉她的手放在心口。心跳透过棉T传来,沉稳,有力,真实。
“感觉到了吗?这是真的。我是真的,你是真的,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,都是真的。”
江于的眼泪掉下来,但她笑了,笑得很大声,像要把所有恐惧都笑出去。
“时绯,你怎么这么会说话?”
“因为说的是实话。”时绯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所以不要怕。无论以后发生什么,我都会在这里。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。”
江于用力点头,扑进他怀里。
出发前一天,画室来了不速之客。
时绯的父亲。
江于正在整理参展作品,听到门铃:“请进,门没锁。”
脚步声沉稳从容。江于抬头,愣住了。
门口站着中年男人,深灰大衣,头发一丝不苟,眉眼和时绯七分像,但更严肃冷峻。
“您好,”江于慌忙站起,“请问您找……”
“时绯在吗?”声音低沉,带着京腔。
果然是时父。
“他去采购画材了,马上回来。您请坐,我给您倒茶。”
“不用麻烦。”时父走进来,目光缓缓扫过画室。掠过墙上的作品,堆满画材的长桌,江于准备带走的画稿,最后停在照片墙前。
那里贴满照片:开业剪彩、孩子们的笑脸、江于领奖合影、两人各处写生的瞬间。最多的,是并肩画画的照片。
时父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。
江于端茶过来:“叔叔,您喝茶。”
时父在沙发坐下,接过茶杯但不喝,目光落在江于身上:“你就是江于。”
“是的。”江于在对面对下,背挺得很直。
空气安静。江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时绯跟我提过你。”时父开口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说你画画很好,得了奖,要去意大利。”
“是参加书展。作品入围插画展。”
时父点头,喝了口茶,手指在杯壁摩挲。
“你们这个画室,生意怎么样?”
“刚起步,学员在稳定增长。主要做兴趣培养。”
“能养活自己吗?”
问题很直接。江于没有回避:“能。时绯教课,我接稿,加上画室收入,足够生活,还有余力做想做的事。”
时父看着她,眼神锐利。江于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过了很久,时父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很轻,却让空气松动了。
“时绯他妈妈,”他缓缓开口,看向窗外,“年轻时候,也想开一间画室。”
江于屏住呼吸。
“她说,只要一面朝南的窗,足够的光,就能教孩子们画出心里最美的颜色。”时父声音有些哑,“但我那时候觉得不实际。画画能当饭吃吗?开画室能赚多少钱?我说,你还是安心教钢琴,那才是正经工作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收紧。
“她没再提过。只是偶尔夜深人静,一个人在书房画画。画完收起来,不让我看。”时父闭上眼睛,“后来她病了,画不动了。最后那段时间,她总是看着窗外,说‘老时,你看那棵梧桐,叶子黄了,真好看。要是能画下来就好了’。”
江于眼眶湿了。
“我没让她画。”时父声音哽住,“我说你好好休息,别想那些没用的。她就不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”
眼泪从他眼角滑下。
“她走后,我收拾遗物,发现一整箱的画。素描,水彩,油画……画的全是家里日常。我做饭的样子,时绯写作业的样子,窗台上的花,阳台的猫。”时父抹了把脸,“每一幅下面都写着日期。从结婚那天,到病倒前一天。整整二十年,一天没断过。”
江于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那时候我才明白,”时父抬头看着江于,眼睛通红,“我错的有多离谱。我剥夺的不是她的爱好,是她看世界的眼睛,她表达爱的方式。”
画室陷入沉默。只有时钟滴答。
“所以,”时父深吸口气,“当我知道时绯退学来重庆教画画,我没有资格反对。我只是……怕他重蹈覆辙。怕他选太难的路,最后受伤。”
江于擦干眼泪,坐直身体。
“叔叔,”她声音很轻,但清晰有力,“时绯不会受伤的。因为有我在。”
时父看着她。
“我会陪着他,就像他陪着我。我们会一起把画室开下去,教更多孩子画画,去看更大的世界。这条路也许不容易,但我们不怕。因为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,是我们想走的路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弯起温柔弧度。
“而且,时绯画画很有天赋。虽然他总说自己在学,但我知道,他骨子里流淌着阿姨的艺术血液。他只是需要时间,需要机会,需要被允许。”
时父久久看着她,像在重新认识这个女孩。然后,缓缓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声音里有释然,“你们……很好。”
话音刚落,门开了。时绯抱着一箱画材进来,看到父亲,僵在原地。
“爸?”
“来看看。”时父起身,走到儿子面前,拍拍他的肩膀——动作生疏但用力,“画室不错。”
时绯看看父亲,又看看江于,眼神疑惑。
“江于都跟我说了。”时父从公文包取出厚信封放茶几上,“这是我和你妈妈攒的钱。本来打算给你在北京买房首付,但现在看来……你大概不需要了。”
时绯愣住:“爸,这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时父打断他,“这钱不是给你的,是给画室的。算我投资。你们要招助教,要添设备,用得上。”
时绯张嘴,发不出声。眼睛红了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时父又拿出小木盒递给江于,“时绯妈妈留下的。我觉得……该交给你。”
江于接过,手指颤抖。轻轻打开,里面是银质胸针,画笔和羽毛交织的形状,工艺精致,阳光下闪着柔光。
“她生前最爱这枚胸针。说等时绯结婚时,送给儿媳妇。虽然你们还没到那步,但我想……她一定希望你能戴着它,去意大利,去更大的舞台。”
江于眼泪汹涌。她紧握胸针,冰凉金属被体温焐热。
“谢谢叔叔。我一定会好好珍惜。”
时父点头,又看向时绯:“机票订了?”
“后天早上。”
“好。”时父从口袋掏出两张银行卡塞时绯手里,“这张是我的,密码你生日。这张是你妈的,密码……是她第一次教我画画的日期。”
他看着儿子,眼神复杂,有不舍有担忧,但终于有了放手。
“去吧。去看看你妈妈没看过的世界。画她没画完的画。”
时绯眼泪掉下来。他上前紧紧抱住父亲。这个拥抱迟到了很多年,但终于来了。父子俩谁也没说话,只是用力抱着。
江于站在一旁,看着相拥的父子,眼泪止不住,但笑得幸福感恩。
许久,时父松开儿子,拍拍他的背:“好好对江于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时父又看向江于,眼神温和许多:“你们……好好的。”
“我们会的。”
时父最后看一眼画室,看一眼墙上的照片,看一眼相拥的两人,转身离开。背影挺直,但脚步轻松了。
门关上。画室重新安静。时绯还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银行卡,眼泪无声流淌。
江于走过去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时绯。”
时绯抬头,眼睛通红,但眼神清澈。
“你妈妈会高兴的。”江于轻声说。
时绯点头,把江于拥进怀里。两人静静相拥,在午后阳光里,在他们创建的小小世界里,感受这份迟来但珍贵的理解与祝福。
窗外,重庆天空放晴。阳光穿过高窗,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光斑。远处有孩子们欢笑声,近处有画笔沙沙声。
在这个尘埃与光交织的空间里,两颗心紧紧相贴,跳动着同样节奏,奔向同样未来。
带着爱,带着光,带着非正式却坚不可摧的协议——
去往更大的世界……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