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格斗训练场。
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化,水泥地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浪。女兵们穿着厚重的护具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,在滚烫的地面上砸出瞬间蒸发的小坑。
“再来!”
雷战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。他站在场地中央,黑色作训服后背湿了一大片,眼神却比烈日更灼人。
叶寸心从地上爬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汗。刚才雷战一个过肩摔,她结结实实砸在地上,护具都挡不住那股钝痛。
“动作太慢!”雷战指着她,“敌人掏枪只要0.3秒,你反应时间超过1秒——够死三次了!”
叶寸心咬紧牙关,摆出格斗姿势。
“进攻。”雷战命令。
她冲上去,右拳直击对方面门。雷战侧身避开,同时扣住她的手腕,顺势一带——
又是过肩摔的前兆。
叶寸心瞳孔一缩。前三次她都是这样被摔的,这次她早有准备。在身体腾空的瞬间,她腰部猛地发力,双腿缠上雷战的脖颈!
这是柔术中的三角绞,一旦成型,雷战必输。
但雷战反应更快。他单手扣住她的腿,另一只手在她腰侧某处穴位一按——
叶寸心瞬间脱力,整个人被狠狠摔在地上。
砰!
尘土飞扬。
“花里胡哨。”雷战松开手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战场上,没人跟你玩柔术。”
叶寸心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肺里的空气被挤得干干净净。肋骨疼得像是断了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起来。”雷战用脚尖碰了碰她的小腿,“别装死。”
叶寸心没动。
“叶寸心!”
她还是没动。
雷战皱眉,蹲下身想查看情况。就在他靠近的瞬间,叶寸心突然暴起,右手成爪直取他咽喉!
这是杀招。
雷战瞳孔骤缩,本能地后仰避开。但叶寸心的左手同时探出,精准地扣住他腰侧枪套的卡扣——
啪嗒。
手枪落入她手中。
叶寸心翻身压住雷战,枪口抵住他的眉心。
全场死寂。
连蝉鸣都停了。
女兵们目瞪口呆,老狐狸手里的哨子掉在地上。
雷战躺在地上,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叶寸心。她的眼睛通红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他脸上。握枪的手很稳,食指扣在扳机上,微微用力。
“你输了。”叶寸心声音沙哑。
雷战盯着她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冷笑,而是真正带着兴味的笑,眼角甚至挤出了细纹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终于知道用脑子打架了。”
叶寸心没松手:“规则是你定的——制服敌人,夺取武器。”
“没错。”雷战点头,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雷战突然屈膝顶向她腹部,同时手腕翻转扣住她持枪的手。叶寸心吃痛松手,枪被他夺回,下一秒枪口已经抵在她下巴上。
位置互换。
“永远别给敌人翻盘的机会。”雷战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,气息喷在她颈侧,“刚才你应该直接开枪,而不是废话。”
叶寸心身体僵住。
雷战松开她,站起身,把手枪插回枪套。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看向周围的女兵:“都看见了?这就是实战和表演的区别。”
女兵们噤若寒蝉。
“叶寸心。”雷战点名。
叶寸心还坐在地上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出列。”
她慢慢站起来,走到队列前。
“刚才那一下,很有想法。”雷战说,“但是——”
他停顿,目光扫过她的脸:“违规。”
叶寸心猛地抬头。
“训练规则,禁止使用致命招式。”雷战声音冷下来,“你刚才那一爪,如果我没避开,喉结就碎了。”
叶寸心抿唇:“你说过,战场没有规则。”
“那是战场。这是训练场。”雷战走近一步,两人距离不过半米,“训练场上,我是教官,你是学员。你要学会控制,而不是发泄。”
叶寸心瞳孔微缩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她刚才不是在训练,是在发泄。
从早上催泪瓦斯的憋屈,到一次次被摔的愤怒,再到他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——她受够了。
“我不需要控制。”叶寸心盯着他,“战场上敌人不会控制。”
“但我会。”雷战声音很轻,却带着压迫感,“在我的训练场,我说了算。”
两人对视,空气里像有火花噼啪作响。
“不服?”雷战挑眉。
“不服。”
“很好。”雷战点头,“操场,二十圈。现在。”
叶寸心二话不说,转身就往操场跑。
“其他人继续训练!”雷战对老狐狸说,“盯着点,谁偷懒加十圈。”
“是。”老狐狸应声,担忧地看了眼叶寸心的背影。
下午四点,太阳最毒的时候。
叶寸心在操场上跑圈。汗水流进眼睛,刺痛。肩膀旧伤复发,每跑一步都像有针扎。但她没停,反而越跑越快。
脑子里全是雷战刚才的话。
“你要学会控制,而不是发泄。”
他看穿了她。
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——那个桀骜不驯的天才少女,那个要强的刺头兵,其实只是个在拼命证明自己的小女孩。
父亲牺牲后,她一直这样。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,拒绝所有人的靠近。
直到遇见雷战。
他比她更硬,比她更狠,却总能一眼看穿她的脆弱。
这让她愤怒。
凭什么?凭什么他就能高高在上,掌控一切?凭什么他就能对她若即若离,时而关心时而冷漠?
二十圈跑完,叶寸心瘫倒在终点线上。
视线模糊,她看见一双作战靴停在面前。
“起来。”雷战的声音。
叶寸心没动。
雷战蹲下身,递过来一瓶水:“喝口水。”
叶寸心盯着那瓶水,没接。
“怎么,”雷战挑眉,“怕我下毒?”
叶寸心突然伸手,打掉他手里的水瓶。
瓶子滚落在地,水洒了一地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雷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看着叶寸心,眼神慢慢变冷。
“叶寸心,”他声音很低,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叶寸心撑着地面坐起来,仰头看他,“我在反抗。”
“反抗谁?”
“反抗你。”叶寸心盯着他的眼睛,“反抗你的控制,反抗你的若即若离,反抗你把我当傻子耍。”
雷战瞳孔微缩。
“你关心我,为什么不敢承认?”叶寸心声音发颤,“你担心我,为什么非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?你明明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雷战打断她。
“不够!”叶寸心猛地站起来,因为眩晕晃了一下,但很快站稳,“你教我战场上要真实,可你自己呢?你比谁都虚伪!”
雷战脸色沉下来:“叶寸心,注意你的言辞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叶寸心逼近一步,“雷教官,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,你对我没有一点特别?”
两人距离极近,呼吸交错。
雷战盯着她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他眼底有情绪翻涌,像暴风雨前的海面。
“不敢,是吧?”叶寸心笑了,带着嘲讽,“因为你心虚。”
雷战突然伸手,扣住她的后颈,把她拉近。
“叶寸心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别逼我。”
“逼你什么?”叶寸心迎上他的目光,“逼你承认你关心我?逼你承认你对我有感觉?”
雷战的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叶寸心毫不退缩,“我就是要看看,这把火能烧多大。”
雷战盯着她看了很久。久到叶寸心以为他要动手打人。
但他松开了手。
“操场,再加二十圈。”雷战后退一步,声音恢复成平时的冰冷,“跑不完,别想吃饭。”
叶寸心看着他:“这就是你的回答?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好。”叶寸心点头,“我跑。”
她转身,重新踏进跑道。
雷战站在原地,看着她跑远的背影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倔强的伤痕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——刚才扣住她后颈的地方,还残留着她皮肤的触感,和汗水的湿意。
玩火?
不,她是在往他心上扔炸弹。
而他,差点就控制不住,要把她炸得粉身碎骨。
晚上八点,医务室。
叶寸心推门进去时,雷战正在整理药品。听见声音,他头也没回:“坐下。”
叶寸心在病床边坐下。
雷战拿着药箱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:“衣服脱了。”
叶寸心没动。
“需要我帮忙?”雷战挑眉。
叶寸心慢慢脱下作训服上衣,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。右肩已经肿了,大片瘀紫。
雷战皱眉:“怎么弄的?”
“被你摔的。”
雷战动作一顿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他拿出药膏,开始给她揉肩膀。
动作很重,叶寸心疼得吸气,但咬着牙没吭声。
“疼就说。”雷战说。
“不疼。”
雷战手上用力。
叶寸心倒吸冷气,眼泪瞬间涌上来。
“还说不疼?”雷战声音很冷。
“比你心疼。”叶寸心盯着他。
雷战动作停住。
医务室很安静,只有两人的呼吸声。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在雷战脸上投下阴影。
“叶寸心,”他低声说,“别挑战我的底线。”
“你的底线是什么?”叶寸心问,“是教官和学员的距离?还是你不敢承认的感情?”
雷战放下药膏,直起身看着她。
“我的底线,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是不毁了你。”
叶寸心愣住。
“你还年轻,有前途,有未来。”雷战说,“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不该有的感情上。”
“什么叫不该有?”
“就是现在这样。”雷战看着她,“我是教官,你是学员。这条线,不能跨。”
“如果我想跨呢?”
“我会拦住你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是你的教官。”雷战声音很沉,“凭我有责任保护你,包括保护你不受伤害——包括来自我的伤害。”
叶寸心心脏一缩。
她看着雷战。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挣扎,克制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痛苦?
“你怕了。”叶寸心轻声说。
雷战没否认。
“你怕控制不住自己,怕毁了我,也怕毁了自己。”叶寸心继续说,“所以你躲,你装,你把我推开。”
雷战沉默。
“雷战,”叶寸心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“你是个懦夫。”
雷战瞳孔骤缩。
“如果连承认感情的勇气都没有,你凭什么教我什么是真实?”叶寸心站起身,逼近他,“凭什么教我战场上要敢作敢当?”
雷战后退一步,背抵在药柜上。
“叶寸心……”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叶寸心盯着他的眼睛,“要么,现在就把我淘汰,让我彻底死心。要么——”
她停顿,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砸在雷战心上。
“承认你对我有感觉,然后我们一起面对后果。”
雷战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燃烧的火焰。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,嘴唇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她,她在泥浆里倔强的眼神。
想起她狙击考核时专注的侧脸。
想起她撞进他怀里时,柔软的身体。
想起她对他笑时,眼里的星星。
防线在崩塌。
理智在尖叫:不行,不能跨,这是毁灭。
但心在说:抓住她,抓住这束光。
“我……”雷战开口,声音沙哑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雷神,你在吗?”是老狐狸的声音。
两人瞬间分开。
雷战转过身,深吸一口气,调整表情。叶寸心迅速穿上衣服,坐到病床上。
老狐狸推门进来:“哟,叶寸心也在啊。正好,谭晓琳找你,说有事商量。”
叶寸心看了雷战一眼,他背对着她,肩膀僵硬。
“知道了。”叶寸心起身,往外走。
经过雷战身边时,她停下脚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我等你答案。”
她走了。
雷战站在原地,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。
老狐狸走过来:“怎么了?吵架了?”
雷战没回答,走到窗边,点燃一支烟。
烟雾缭绕中,他看见叶寸心走出医务室,在月光下回头看了一眼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然后她转身,融入夜色。
雷战掐灭烟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心跳得很快。
像要冲破牢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