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天还没亮。

训练场上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甜味，像熟透的水果腐烂后的气味，又带着点化学品的刺鼻。

叶寸心站在队列里，下意识皱了皱眉。她认得这个味道——催泪瓦斯。

“立正——！”

老狐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他今天没穿雨衣，只穿了件黑色短袖，露出结实的臂膀。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罐，罐体上印着醒目的黄色警告标志。

“今天，咱们玩点新花样。”老狐狸把罐子放在脚边，双手叉腰，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“慈祥”笑容。

女兵们面面相觑，没人说话。经过前几天的折腾，大家都学乖了——老狐狸笑得越开心，接下来的训练越变态。

“别紧张。”老狐狸踢了踢脚边的罐子，“就是个小礼物，欢迎你们正式加入火凤凰选拔队。”

叶寸心盯着那个罐子。CS催泪瓦斯，非致命性武器，但吸入后会引起剧烈咳嗽、流泪、呼吸困难，严重时甚至会导致暂时性失明。
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老狐狸说，“我会在这个封闭区域内投放瓦斯。你们要做的，就是在里面待满十分钟。”

他指了指身后的铁丝网围栏。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封闭空间，大约半个篮球场大，顶部敞开着，但四周密不透风。

“十分钟后，能自己走出来的，合格。”老狐狸顿了顿，笑容加深，“走不出来的，或者中途求饶的——淘汰。”

队伍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
“报告！”沈兰妮出声，“如果……如果窒息了怎么办？”

“医疗组在外面等着。”老狐狸指了指旁边，“放心，死不了。顶多就是晕过去，或者……留下点心理阴影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背后的残酷。

“现在，”老狐狸拿起罐子，“谁第一个？”

没人动。

叶寸心深吸一口气，向前一步：“我来。”

老狐狸挑眉：“哟，清华高材生又要打头阵？”

“反正都要进，早死早超生。”叶寸心说。

老狐狸笑了：“有胆量。进去吧。”

叶寸心走进铁丝网围栏。地面是松软的泥土，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味更浓了。

“准备好了？”老狐狸站在围栏外，手里拿着罐子的拉环。

叶寸心点头，调整呼吸，尽量用鼻腔小口吸气。

老狐狸猛地拉开拉环。

嗤——

白色的烟雾瞬间从罐口喷涌而出，迅速弥漫整个空间。那股甜腻的气味变得刺鼻无比，直冲脑门。

叶寸心屏住呼吸。

第一波烟雾袭来，她感觉眼睛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。鼻腔和喉咙开始发痒，想咳嗽的冲动越来越强烈。

她死死咬住嘴唇，强迫自己憋气。

三十秒。

肺部开始发烫，缺氧的感觉让脑袋发晕。她闭上眼睛，减少烟雾对眼睛的刺激。

一分钟。

她必须呼吸了。

她试着用嘴小口吸气，但烟雾立刻钻进喉咙。剧烈的咳嗽爆发出来，每一次咳嗽都吸进更多烟雾，恶性循环。

眼睛火辣辣地疼，视线模糊成一片。眼泪鼻涕一起流，狼狈不堪。

两分钟。

叶寸心跪倒在地，双手撑着泥土。咳嗽撕心裂肺，肺像要炸开一样。她感觉有人在用砂纸打磨她的气管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
“求饶吗？”老狐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，隔着烟雾显得很遥远，“求饶就放你出来。”

叶寸心摇头，发不出声音。

三分钟。

意识开始模糊。她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带她去靶场。有一次父亲在射击时，靶场旁边的化学仓库泄漏，也是这种刺鼻的味道。

父亲用湿毛巾捂住她的口鼻，把她抱在怀里往外冲。

“寸心，憋气，数到一百。”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。

她开始数数。

一、二、三……

数到五十，肺部要炸了。

数到七十，眼前发黑。

数到九十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像打鼓一样。

四分钟。

她趴在地上，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。泥土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，稍微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。

“时间到！”老狐狸喊。

叶寸心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叶寸心，出来！”

她挣扎着爬起来，踉跄着往围栏门口走。烟雾太浓，她看不清方向，只能凭着记忆摸索。

一只手突然伸进来，抓住她的胳膊，把她拽了出去。

新鲜空气涌入口鼻，她贪婪地呼吸，却引发更剧烈的咳嗽。

“慢点吸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
是雷战。

叶寸心咳得眼泪汪汪，抬头看去。雷战站在她面前，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。

“敷眼睛。”他把毛巾递给她。

叶寸心接过毛巾，敷在眼睛上。冰凉的感觉缓解了灼痛，她长出一口气。

“下一个，沈兰妮！”老狐狸喊。

沈兰妮脸色苍白地走进去。

叶寸心被医疗兵带到旁边休息。她坐在草地上，用湿毛巾擦脸，视线慢慢恢复。

她看见雷战站在围栏边，背对着她，专注地看着里面的情况。

他的背影很直，肩膀很宽。

叶寸心想起刚才那只抓住她胳膊的手。很用力，但把她拽出来时动作很轻。
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谭晓琳走过来，递给她一瓶水。

“死不了。”叶寸心接过水，小口喝着。

“雷神刚才一直盯着里面。”谭晓琳压低声音，“你进去的时候，他秒表都没按，就盯着看。”

叶寸心动作一顿。

“老狐狸拉环的时候，我看见雷神的手握成拳了。”谭晓琳继续说，“青筋都爆出来了。”

叶寸心没说话，看向雷战的背影。

他依然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沈兰妮的惨叫声从里面传来，伴随着剧烈的咳嗽。老狐狸在外面喊：“坚持住！才两分钟！”

雷战突然转身，大步走向老狐狸。
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
老狐狸愣住：“什么够了？才两分半。”

“我说够了。”雷战声音很冷，“放她出来。”

“雷神，这不合规矩——”

“我的训练场，我就是规矩。”雷战打断他，直接走到围栏门口，“沈兰妮，出来！”

沈兰妮连滚带爬地冲出来，瘫在地上大口喘气。

雷战看着老狐狸：“剩下的，减到五分钟。”

老狐狸皱眉：“这太松了。以前雷电突击队都是十分钟。”

“她们是女兵。”雷战说，“不是牲口。”

老狐狸张了张嘴，没再反驳。

接下来的女兵都只待了五分钟。虽然依然痛苦，但比十分钟好太多。

叶寸心看着雷战在训练场上走动，指挥医疗兵给女兵们处理眼睛。他表情依然严肃，但动作很细致。

她想起谭晓琳的话。

他刚才……真的在担心她吗？

训练结束，已经是早上七点。

女兵们互相搀扶着往食堂走，个个眼睛红肿，像集体哭了一夜。

叶寸心走在最后，肩膀还在隐隐作痛。催泪瓦斯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，喉咙里像卡了东西，说话声音沙哑。

“叶寸心。”

她回头。

雷战站在训练场边缘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
“教官。”

“过来。”

叶寸心走过去。

雷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：“签个字。”

叶寸心接过一看，是训练事故免责声明。上面写着因训练导致的身体损伤，由本人承担后果。

“为什么给我这个？”她问。

“你的肩伤。”雷战指了指她的右肩，“催泪瓦斯会加重呼吸道负担，可能影响旧伤恢复。签了这个，以后出事别赖我。”

叶寸心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接过笔签字。

“教官，”她把签好字的纸递回去，“你是在关心我吗？”

雷战接过纸，看都没看就塞回文件夹：“我是怕你以后找部队索赔。”

“我不会。”

“最好不会。”雷战转身要走。

“教官。”叶寸心叫住他。

雷战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
“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叶寸心说。

“谢什么？”

“让老狐狸缩短时间。”

雷战转过身，看着她：“我那是为了整体训练进度。女兵全躺下了，谁来训练？”

叶寸心不反驳，只是看着他。

雷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移开视线：“去吃饭。八点射击训练，别迟到。”

“是。”

叶寸心转身往食堂走。

走了几步，她突然回头。

雷战还站在原地，正低头看着那张免责声明。阳光洒在他身上，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。

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，抬起头。

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。

叶寸心忽然笑了。

那个笑容很淡，但很真实。眼睛还肿着，笑起来像两个小桃子。

雷战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迅速转身，大步离开。步伐快得像在逃跑。

叶寸心看着他的背影，心情忽然变得很好。

她摸了摸口袋，里面有一个草编的蚂蚱——是昨天她挂在雷战门把手上的那个，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口袋里。

蚂蚱编得很粗糙，但很用心。

就像某个人，明明关心，却非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。

叶寸心把蚂蚱放回口袋，哼着不成调的歌往食堂走。

晨光正好。

教官办公室。

雷战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走到桌前，打开文件夹，拿出那张免责声明。

叶寸心的签名很漂亮，清秀有力，像她的人。

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。

刚才她回头对他笑的样子，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
眼睛还肿着，笑起来却亮得像星星。

“雷战，”他低声对自己说，“你完了。”

他拿起笔，在免责声明背面写了一行字：

“肩伤需定期复查。每周三晚八点，医务室。”

写完后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又把它划掉。

太明显了。

他重新写：

“所有有旧伤的队员，每周三晚八点医务室复查。强制。”

这次满意了。

他把纸折好，放回文件夹。

窗外，叶寸心正和沈兰妮一起走进食堂，两人不知在说什么，笑得很开心。

雷战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
然后他想起什么，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。

“老狐狸，”他说，“催泪瓦斯以后减量。对，所有女兵都减。”

电话那头老狐狸在抱怨什么，雷战没听。

他挂断电话，看着窗外。

阳光很好。

就像某个人，闯进他黑白分明的生活，带来了色彩。

第6章 老狐狸的“欢迎仪式”

第6章老狐狸的“欢迎仪式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