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零七分。
叶寸心是在哨声响起前三秒醒的。
没有理由,就是突然醒了。心跳得很快,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敲鼓。她睁开眼睛,宿舍里一片漆黑,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痕。
然后哨声就响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急促的短哨,而是长长的、凄厉的、像是要撕裂耳膜的尖啸。
“紧急集合——!”
老狐狸的吼声从楼下传来,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。
宿舍里瞬间炸开锅。
“操……”
“我的鞋!”
“谁穿错我裤子了?!”
叶寸心已经翻身下床。三秒钟穿好作训服,五秒钟套上靴子,十秒钟打背包——绳子绕三圈,十字捆扎,拎起来往背上一甩。
“叶寸心你他妈是人吗……”田果还在摸黑找袜子。
叶寸心没说话,拉开宿舍门冲出去。
走廊里一片兵荒马乱。有人只穿了上衣没穿裤子,有人两只鞋不一样,沈兰妮甚至抱着被子就冲了出来——紧急集合要打背包,她显然睡迷糊了。
叶寸心沿着楼梯往下冲。
三层楼,她只用了几秒钟。最后三级台阶是一步跳下去的,落地时膝盖微曲缓冲,然后直起身就往操场跑——
砰!
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。
鼻子撞得发酸,眼泪瞬间涌上来。叶寸心踉跄后退,一只大手握住她的胳膊,稳住了她的身形。
她抬头。
雷战站在她面前,穿着全套作训服,脸上没有一丝睡意。月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,只有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。
他握着她胳膊的手很用力,五指陷进她上臂的肌肉里。温度透过作训服传过来,烫得惊人。
“教……”叶寸心刚开口。
雷战松开了手。
“太慢。”他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扣两分。”
叶寸心愣住。
她分明是第一个冲出来的。
“入列。”雷战不再看她,转头对着楼梯口咆哮,“磨蹭什么!等着敌人上来给你们穿衣服吗?!”
女兵们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在操场上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。
叶寸心站到排头,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冲撞而起伏。她下意识摸了摸鼻子——刚才撞得真疼。
但更疼的是胳膊。
雷战握过的地方,皮肤还在发烫,像烙铁烙过一样。
队伍站了足足十分钟。
不断有女兵从楼里冲出来,背包散架的、衣服穿反的、甚至还有光着脚的。老狐狸拿着花名册一个个记名字,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沈兰妮!你的被子呢?!”
“报、报告!忘带了!”
“滚回去拿!”
沈兰妮哭丧着脸往回跑。
叶寸心站得笔直,目视前方。但余光能瞥见雷战——他就站在队伍正前方五米处,背着手,一动不动。
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叶寸心脚边。
她盯着那道影子看。
影子也一动不动。
“报告!”欧阳倩突然出声,“我、我要上厕所……”
雷战转过头,眼神能把人冻死:“憋着。”
欧阳倩脸都绿了。
又过了五分钟,最后一名女兵——唐笑笑,抱着散成一团的背包跑过来,差点被自己绊倒。
“报、报告!列兵唐笑笑……到!”
雷战看了眼腕表:“三十七分钟。够敌人把你们屠十遍了。”
全场死寂。
“全体都有——”雷战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,“操场,五十圈。跑不完的,天亮之前别想回去睡觉。”
哀嚎声四起。
“有意见?”雷战挑眉。
没人敢说话了。
队伍开始绕着操场跑。四百米标准跑道,五十圈就是二十公里——还是负重。
叶寸心调整呼吸,跑在队伍最前面。背包有节奏地拍打着后背,靴子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她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。
撞上雷战时,她分明感觉到,他的心跳得也很快。
隔着两层作训服,那震动清晰得像在耳边敲鼓。
还有他握她胳膊的手——松开时,指尖擦过她小臂内侧的皮肤。那里最薄,最敏感,被他粗糙的指腹刮过,像过了电。
叶寸心甩甩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。
她加速。
跑到第十五圈时,有人倒下了。
是田果。她本来体能就不算最好,加上昨晚没睡好,跑到一半直接吐了,然后腿一软跪在地上。
医疗兵冲过去。
雷战站在操场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田果被扶到场边休息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她看着还在跑的队友,眼眶红了。
叶寸心经过时,放慢速度:“还能跑吗?”
田果摇头,眼泪掉下来。
叶寸心没说话,继续往前跑。经过雷战身边时,她听见他说:
“叶寸心。”
“到。”
“加十圈。”
叶寸心脚步一顿:“为什么?”
“顶撞教官。”雷战看着她,“你有意见?”
叶寸心咬住嘴唇,摇头。
“那就跑。”
她加速冲出去。加十圈就是六十圈,二十四公里——这已经不是训练,是惩罚。
沈兰妮从后面追上来:“他针对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兰妮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两人并排跑了几步,沈兰妮忽然说: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反正我也睡不着。”
叶寸心侧头看她。沈兰妮脸上全是汗,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随你。”叶寸心说。
第二十圈,月亮开始西斜。
操场上只剩下七八个人还在跑。叶寸心始终保持着第一的速度,沈兰妮跟在她身后半个身位。
呼吸开始变得沉重,腿像灌了铅。背包的带子勒进肩膀,旧伤处隐隐作痛。
叶寸心咬紧牙关。
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训练手册。最后一页,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极限之后,才是开始。”
她一直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第三十圈,叶寸心眼前开始发黑。她放慢速度,调整呼吸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脚步上——左脚,右脚,左脚,右脚。
像个机器人。
沈兰妮已经落后她一圈,喘得像破风箱。
叶寸心经过雷战身边时,他还在那里站着,姿势都没变过。
月光下,他的侧脸像雕塑。
“还有……二十圈……”叶寸心在心里默数。
就在这时,雷战突然动了。
他迈步走上跑道,开始在她身边跑。
叶寸心一愣。
“看什么。”雷战目视前方,“教官监督训练,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叶寸心收回视线。
两人并排跑着。雷战的步伐很大,但刻意放慢了速度和她保持一致。他的呼吸很平稳,一点不像跑了二十多圈的人。
“呼吸乱了。”雷战忽然说。
叶寸心下意识调整。
“三步一吸,两步一呼。我教过你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记得就做。”
叶寸心照做。果然,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肩膀。”雷战又说。
“嗯?”
“背包带勒到旧伤了,调整一下。”
叶寸心这才意识到右肩已经疼得麻木。她单手调整背带,动作因为疲惫而笨拙。
一只手突然伸过来,帮她托了一下背包底部。
雷战的手。
只是一瞬间,他就收了回去。快得像没发生过。
但叶寸心感觉到了。
那只手托在背包底部,分担了大部分重量。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后背,隔着作训服,温度清晰。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。
雷战没应声。
他们就这样并排跑了五圈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。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第三十五圈,叶寸心的极限真的到了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肺像要炸开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知道这是脱水的症状——今晚紧急集合太突然,她没来得及喝水。
“教……教官……”她声音嘶哑。
“说。”
“水……”
雷战脚步不停,从腰侧摘下水壶递给她:“只能喝一口。”
叶寸心接过,拧开盖子灌了一口。水流过喉咙的瞬间,她几乎要哭出来。
她把水壶还回去。
雷战接过来,很自然地对着壶嘴也喝了一口。
叶寸心瞳孔一缩。
他……不介意?
那是她刚喝过的壶嘴。
“看什么。”雷战把水壶挂回去,“战场上,一个水壶全队轮着喝。嫌弃就别当兵。”
叶寸心低下头:“没嫌弃。”
“那就继续。”
第四十圈,天边开始泛白。
操场上只剩下三个人:叶寸心,沈兰妮,还有一个叫何璐的女兵——她是军医,体能出奇的好。
沈兰妮已经到极限了,步伐踉跄,随时可能倒下。
叶寸心经过她身边时,放慢速度:“还行吗?”
沈兰妮摇头,说不出话。
“调整呼吸。”叶寸心说,“跟着我的节奏。”
她开始数数:“一、二、三,吸——四、五,呼——”
沈兰妮跟着她,慢慢找回节奏。
雷战跟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没有催促,也没有说话。只是默默地跟着。
叶寸心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她跑步。她跑不动了,父亲就在身后说:“寸心,看着前面那棵树,跑到那里就休息。”
她看着那棵树跑,跑到之后,父亲又说:“现在看更远的那棵。”
就这样,一棵树一棵树地跑下去,最后跑完了整条路。
现在,雷战成了她身后的那个人。
不说话,只是跟着。但你知道他在,你就不会倒。
第五十圈,叶寸心冲过终点。
双腿一软,向前跪倒。但这一次,没有手来扶她。
她撑着自己站起来,回头看去。
雷战站在终点线旁,背对着晨光。天已经亮了,金色的光从他身后涌过来,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。
他脸上有汗,顺着下颌线往下滴。作训服的领口湿了一圈,贴在锁骨上。
“时间。”他说。
老狐狸报时间:“五小时零七分钟。”
雷战看向叶寸心:“超时七分钟。但你是第一个跑完的。”
叶寸心喘着气,说不出话。
“加十圈,继续。”雷战说。
叶寸心睁大眼睛。
“有意见?”雷战挑眉。
“没有。”叶寸心咬牙,转身就要继续跑。
“等等。”
叶寸心停下。
雷战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他很高,她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。
“刚才为什么帮沈兰妮?”他问。
叶寸心愣住:“她……需要帮助。”
“战场上,敌人不会因为你帮战友就对你手下留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帮?”
叶寸心沉默了几秒:“因为她是我的战友。”
雷战盯着她看了很久。晨光在他眼睛里跳跃,像点燃了什么。
“去吧。”他最终说,“十圈,我陪你跑。”
叶寸心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教官……”
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”雷战已经开始做热身,“这是命令。跑不完,你和我一起跑到明天早上。”
叶寸心喉咙发紧。
她转身,重新踏进跑道。
雷战跟在她身边,步伐平稳。
第一圈,没人说话。
第二圈,叶寸心问:“为什么?”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要陪我跑?”
雷战侧头看她一眼:“因为我是你的教官。”
“只是教官?”
“不然呢?”
叶寸心不说话了。
第三圈,雷战突然说:“你父亲教过你跑步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叶寸心身体一僵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跑步姿势很特别。”雷战说,“重心前倾,摆臂幅度小,脚掌着地——这是长途奔袭的姿势,普通跑步不会这么教。”
叶寸心抿唇。
“他教得很好。”雷战说,“但你太依赖技巧,忽略了体能基础。”
“我会加强体能训练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。”雷战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,“你从没让我失望过。”
叶寸心心脏狠狠一跳。
她侧头看他。晨光里,雷战的侧脸线条依然冷硬,但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像欣慰,像骄傲。
像……温柔?
第四圈,沈兰妮也跑完了五十圈,瘫在终点线上。
第五圈,何璐跑完,医疗兵围上去。
第六圈,操场上只剩下叶寸心和雷战。
第七圈,叶寸心真的到极限了。每一步都像是最后一步,呼吸带着血腥味,眼前全是白光。
“教官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不行了……”
“你可以。”雷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平稳得像磐石,“看着前面那棵树,跑到那里。”
叶寸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操场边有棵老槐树。
她盯着那棵树,迈开腿。
跑到树下。
“现在,看更远的那盏路灯。”雷战又说。
她看向路灯。
就这样,一个目标接着一个目标。
第九圈,叶寸心几乎是在用意志力拖身体前进。雷战突然伸手,托住她的背包底部——就像之前那样。
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很快收手。
他托着她的背包,陪她跑完了最后一圈。
冲过终点时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叶寸心瘫倒在地,仰面看着天空。云很淡,天很蓝,有鸟飞过。
雷战站在她旁边,也在喘气,但比她稳得多。
“起不来?”他问。
“起不来……”
雷战蹲下身,把手递给她。
叶寸心看着那只手。很大,骨节分明,手心有厚茧,手背有疤痕。
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雷战用力,把她拉起来。她站不稳,晃了一下,他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。
两人靠得很近。
叶寸心能闻到他身上汗水的味道,混合着肥皂和晨露的气息。能看见他额头的汗珠,顺着太阳穴滑下来,消失在鬓角。
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。
“叶寸心。”雷战低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今天的事,扣两分。”
叶寸心愣住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集合时撞到了教官。”雷战松开手,后退一步,“这是严重违纪。”
“可我不是故意的——”
“战场上,没有故意和无意之分。”雷战打断她,“只有生和死。”
叶寸心咬住嘴唇。
“但是,”雷战顿了顿,“六十圈全数完成,加五分。”
叶寸心睁大眼睛。
“帮战友调整呼吸,加两分。”雷战继续说,“没有中途放弃,加三分。”
他看着她:“总分,正八分。目前排名第一。”
叶寸心心脏狂跳。
“回去吧。”雷战转身,“洗漱,吃饭,八点训练场集合。”
“教官。”叶寸心叫住他。
雷战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叶寸心说。
雷战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“谢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在履行教官的职责。”
他走了。
叶寸心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拐角。
她抬起自己的手,看向掌心——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。
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
教官宿舍。
雷战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洗手台前,拧开水龙头,把整张脸埋进冷水里。
冰冷刺骨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眼睛里全是血丝,下巴上有胡茬,额头还有汗。
还有……耳朵尖是红的。
他盯着那抹红色,直到它慢慢褪去。
然后他想起叶寸心把手放进他掌心的样子。
她的手很小,很软,但因为长期训练,掌心有薄茧。握住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,一下一下,跳得很快。
还有她仰头看他时,眼睛里映着晨光的样子。
像星星。
雷战闭上眼睛。
“雷战,”他对自己说,“你他妈清醒一点。”
他是教官。
她是学员。
这条线,死都不能跨。
他擦干脸,换了身衣服,准备去食堂。
开门时,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——
一个小巧的、草编的蚂蚱。
编得很粗糙,但能看出编的人很用心。
蚂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清秀:
“谢谢教官的水。壶嘴我擦过了。”
落款是一个简单的“叶”字。
雷战盯着那个草蚂蚱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它摘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
草编的蚂蚱,带着晨露的湿气。
和他掌心一样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