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。
到早上六点训练时,整个泥潭训练场已经变成一片浑浊的沼泽。雨水砸在泥浆表面,溅起密集的水泡,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腐烂植物的气息。
“列队!”
雷战的声音穿透雨幕。他穿着黑色雨衣站在泥潭边,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,眼神却比雨更冷。
女兵们穿着湿透的作训服站成一排,个个脸色发白。泥潭训练是特种兵选拔的经典项目,但亲眼见到这齐腰深的泥浆,还是让人心底发怵。
叶寸心站在队列中间,雨水顺着短发往下滴。她盯着那片泥潭,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。
怕吗?
有点。不是怕脏,是怕那种被泥浆吞没的窒息感——像很多年前那个暴雨夜,父亲把她推进地窖时,泥土从头顶盖下来的感觉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雷战踩着泥浆边缘,靴子陷进去半截,“两人一组,徒手格斗。只有一个要求——”
他停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打到对方认输,或者爬不起来。”
队伍里有人倒吸冷气。
“报告!”沈兰妮突然出声,“如果一直没人认输呢?”
雷战看向她,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:“那就打到医疗组喊停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沈兰妮。”雷战打断她,“战场上,敌人会跟你讲规则吗?”
沈兰妮咬住嘴唇,不说话了。
“分组。”雷战翻开手里的夹板,“第一组,沈兰妮对叶寸心。”
叶寸心眼皮一跳。
沈兰妮侧头看她,眼神里有挑衅,也有复杂的情绪——昨天越野,叶寸心帮她处理过脚伤。
“现在,下泥潭。”雷战合上夹板。
泥浆比想象中更冷。
叶寸心踏进去的瞬间,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泥浆淹到大腿根,黏稠得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。腐殖质和不知名生物的气味直冲鼻腔。
沈兰妮在她对面五米处站定,两人隔着浑浊的泥水对视。
“我不会手下留情。”沈兰妮说。
“不需要。”叶寸心活动手腕。
哨声响起。
沈兰妮率先扑过来。她在体育队练过散打,即使在泥浆里动作依然迅猛。一记直拳直冲叶寸心面门。
叶寸心侧身避开,泥浆拖慢了她的动作,拳头擦着脸颊过去。她反手扣住沈兰妮的手腕,想用擒拿技,但手上沾满泥浆,打滑。
沈兰妮趁机挣脱,膝盖顶向叶寸心腹部。
“咳……”叶寸心闷哼一声,向后踉跄。泥浆吞没她的平衡,她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扑通——
泥浆涌进口鼻。
肮脏、腥臭、粘稠。
世界瞬间被泥黄色填满。耳朵里灌满泥浆的嗡嗡声,眼睛刺痛得睁不开。那一瞬间,叶寸心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了。
父亲的脸在脑海中闪过。
“寸心,躲好……无论发生什么,不要出声……”
她猛地从泥浆里挣扎起来,大口喘气。泥水从头发、脸上往下淌,眼前一片模糊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沈兰妮的声音传来。
叶寸心抹了把脸,睁开眼睛。
透过泥浆的缝隙,她看见沈兰妮站在不远处,也浑身是泥,但眼神凶狠得像头小豹子。
还有——
泥潭边,雷战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雨衣口袋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。
他的目光和叶寸心对上。
那一瞬间,叶寸心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期待,不是评判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压垮人的……
关切?
她一定是眼花了。
“再来。”叶寸心吐出嘴里的泥浆,摆出格斗姿势。
沈兰妮再次冲过来。
这一次叶寸心没有躲。她迎着沈兰妮的拳头上去,在即将被击中的瞬间侧身,同时右腿横扫沈兰妮的支撑腿。
泥浆大大削弱了扫腿的力量,但足够让沈兰妮失去平衡。
两人一起摔进泥浆。
翻滚、扭打、撕扯。
泥浆糊住眼睛就用耳朵听,手滑抓不住就用身体撞。最原始的搏斗,没有任何技巧可言,只有生存的本能。
叶寸心抓住沈兰妮的肩膀,想把她按进泥浆。沈兰妮屈膝顶她腹部,她吃痛松手,又被沈兰妮反压在下面。
泥浆再次涌来。
这一次,沈兰妮按得很用力。叶寸心的脸完全浸在泥浆里,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。
“认输吗?”沈兰妮在她头顶问,声音发颤。
叶寸心说不出话。泥浆从口鼻往里灌,窒息感像一只手扼住喉咙。她双手在泥浆里乱抓,指甲刮到沈兰妮的手臂,留下血痕。
沈兰妮没有松手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
叶寸心的挣扎变弱了。
泥潭边,老狐狸看了眼秒表,低声说:“二十五秒了,再下去要出事。”
雷战没说话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泥浆里那只还在微弱挣扎的手。那只手很细,手腕上有昨天越野时留下的擦伤,此刻正一点点往下沉。
雨还在下。
三十秒。
叶寸心的手完全不动了。
“雷神——”老狐狸急了。
雷战突然动了。
他一把扯下雨衣扔在地上,三步冲进泥潭。泥浆飞溅,他冲到两人身边,单手扣住沈兰妮的肩膀把她拎开。
“够了!”
沈兰妮被甩到一旁,跌坐在泥浆里,大口喘气。
雷战跪进泥浆,双手插进泥浆,把叶寸心捞出来。
她闭着眼睛,脸上全是泥,嘴唇发紫。
“叶寸心!”雷战拍她的脸,没反应。
他立刻把她放平,开始做心肺复苏。泥浆糊满他的作训服,他毫不在意,手掌交叠按压她的胸腔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醒过来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压得很紧,“叶寸心,我命令你醒过来。”
四下,五下。
叶寸心猛地咳出一口泥浆,剧烈咳嗽起来。
雷战的手顿在半空。
叶寸心睁开眼睛,视线模糊。她看见雷战的脸悬在上方,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浆,露出紧绷的下颌线条。
他的眼睛……
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冰冷,不是严厉,而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……
恐慌?
“教……教官……”叶寸心哑声开口。
雷战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那点情绪已经消失不见,重新恢复成平日的冰冷。
但他扶她坐起来的动作,却异常轻柔。
“医疗组!”雷战抬头喊。
医疗兵冲进泥潭,从雷战手里接过叶寸心。雷战站起身,泥浆从他身上往下淌,整个人像一尊泥塑的雕像。
他看向沈兰妮。
沈兰妮还坐在泥浆里,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刚才按着叶寸心的那只手。
“沈兰妮。”雷战的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,“训练是让你打败对手,不是让你杀人。”
沈兰妮脸色惨白: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出列。”雷战打断她,“去跑圈,二十圈,现在。”
沈兰妮爬起来,踉跄着跑向跑道。
雷战又看向其他女兵:“继续训练!下一组!”
女兵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动。
“听不懂命令吗?!”雷战暴喝。
队伍这才动起来,第二组女兵战战兢兢地走进泥潭。
雷战走到泥潭边,弯腰捡起地上的雨衣。他没有穿,只是拿在手里,然后转身,大步走向指挥帐篷。
他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铁。
医疗帐篷里。
叶寸心躺在病床上,已经清洗干净换了衣服。医疗兵给她做了检查,除了轻度缺氧和吸入些泥浆,没有大碍。
“休息半小时就可以归队。”医疗兵说完,退出帐篷。
帐篷里安静下来,只有雨点敲打篷布的声音。
叶寸心盯着帐篷顶,脑子里回放着刚才那一幕——雷战冲进泥潭的样子,他做心肺复苏时紧绷的手臂,还有他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……
她不敢确定那是什么。
帘子被掀开。
雷战走进来。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,头发还是湿的,几缕贴在额前。
他在床边站定,低头看她。
两人对视。
“为什么不服软?”雷战先开口。
叶寸心沉默了几秒:“服软就输了。”
“输给沈兰妮,比死了强?”
“训练场上不会死。”
“刚才你已经窒息了。”雷战的声音压着怒火,“三十秒,再晚十秒,你现在就在去医院的路上。”
叶寸心抿唇:“我有分寸。”
“你有什么分寸?”雷战突然俯身,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上,把她困在床和他之间,“叶寸心,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分寸?”
距离太近了。
叶寸心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肥皂味,还有淡淡的烟草气息——他刚才一定抽过烟。
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她迎上他的目光,“我只是不想认输。”
“所以宁愿死?”
“我不会死。”
“你差点就死了!”雷战的声音突然拔高,又猛地压下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直起身,转过去背对着她。
帐篷里安静得可怕。
叶寸心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肩膀很宽,作训服被撑得紧绷。此刻那肩膀微微起伏,像在压抑什么。
“教官。”叶寸心轻声说,“你刚才……是在担心我吗?”
雷战的背影僵住了。
几秒钟后,他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成惯常的冰冷。
“我是担心我的兵死在我的训练场上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冰碴,“叶寸心,你是个好苗子,但好苗子如果不懂得惜命,迟早会变成烈士陵园里的一块碑。”
叶寸心心脏一缩。
“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雷战走近一步,低头看她,“是你父母的,是将来你要保护的百姓的,也是——”
他停顿。
“也是什么?”叶寸心问。
雷战移开视线:“也是国家培养你付出的代价。”
叶寸心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淡,带着点自嘲:“教官,你真不会撒谎。”
雷战皱眉。
“如果你只是担心训练事故,刚才不会那样冲进来。”叶寸心慢慢坐起身,“你的手在抖——给我做心肺复苏的时候。”
雷战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他冷硬地说。
“也许吧。”叶寸心不反驳,只是看着他,“但我记得你眼睛里的东西。那不是教官看学员的眼神。”
“那是什么眼神?”
叶寸心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不能说。
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是看一个不听话的兵的眼神。”她最终说。
雷战盯着她,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皮肉看进骨头里。良久,他直起身。
“休息好了就归队。”他转身往帐篷外走,“下午还有射击训练。”
“教官。”叶寸心叫住他。
雷战停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
“谢谢。”叶寸心说,“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雷战的背影顿了顿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下次再这么不要命,我会亲自淘汰你。”
帘子落下,他走了。
叶寸心躺回床上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——刚才他做人工呼吸时碰到的地方。
虽然只是急救,虽然隔着泥浆。
但那个触感,她记得。
下午,射击训练场。
雨停了,太阳出来,地面蒸腾着热气。
叶寸心归队时,沈兰妮刚跑完二十圈,浑身湿透地站在队列里,看见她时眼神复杂。
“报告。”叶寸心说。
雷战看了她一眼:“入列。”
“是。”
射击训练开始。今天是手枪速射,十米靶,每人十发子弹,限时二十秒。
叶寸心握着手枪,手很稳。但她扣下扳机时,肩膀传来一阵刺痛——上午的泥潭搏斗让旧伤复发了。
她咬牙打完十发。
报靶:88环。
对于手枪速射来说,这成绩不算差,但也不是她的水平。平时她至少能打到95环以上。
“叶寸心。”雷战的声音响起。
“到。”
“出列。”
叶寸心走出队列。雷战走到她面前,拿过她手里的枪,退出弹夹检查。
“知道为什么打得不好吗?”他问。
“报告,肩膀有伤,稳定性不够。”
“既然知道,为什么不说?”
叶寸心沉默。
雷战把枪还给她,然后站到她身后。这个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。
“举枪。”他说。
叶寸心举起手枪,瞄准靶子。
雷战的手从后面伸过来,覆在她握枪的手上。他的手掌很大,完全包裹住她的手。指尖冰凉,掌心却有薄茧。
“肩膀放松。”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气息喷在她耳廓上,“不要对抗疼痛,要学会和它共存。”
叶寸心身体一僵。
“呼吸。”雷战的手微微用力,调整她的姿势,“吸气,瞄准,呼气时击发。”
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背。隔着两层作训服,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。
怦。怦。怦。
不知道是她的心跳,还是他的。
“现在,”雷战低声说,“开枪。”
叶寸心扣下扳机。
砰!
十环。
“继续。”雷战没有松手。
第二枪,还是十环。
第三枪,第四枪……十枪打完,全是十环。
雷战松开手,退后一步:“记住这个感觉。伤会疼,但你不能让它控制你。”
叶寸心放下枪,手心里全是汗——不知道是因为射击,还是因为别的。
“归队。”
“是。”
叶寸心走回队列。经过沈兰妮身边时,沈兰妮低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叶寸心脚步一顿。
“上午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沈兰妮盯着地面,“我就是……太想赢了。”
叶寸心看了她两秒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“训练场上,各凭本事。”叶寸心说,“但你下次再按那么久,我会还回来。”
沈兰妮愣住,然后笑了:“行啊,我等着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某种默契在空气中达成。
傍晚,淋浴间。
女兵们挤在水龙头下冲洗满身的泥浆。热水冲在皮肤上,带走疲惫和寒冷。
叶寸心站在最角落的隔间,任由水流冲刷身体。肩膀还在疼,但她没去医务室——不想再碰到雷战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的一幕幕。
泥浆里的窒息感。
雷战冲进来的样子。
他做心肺复苏时颤抖的手。
还有射击训练时,他从背后覆上来的温度。
“叶寸心。”旁边隔间传来谭晓琳的声音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叶寸心关掉水龙头。
“今天雷神他……”谭晓琳欲言又止,“他好像特别紧张你。”
水流声掩盖了叶寸心的沉默。
“不过我理解。”谭晓琳继续说,“你是这批里素质最好的,他看重你也正常。”
“嗯。”叶寸心应了一声,擦干身体穿上衣服。
走出淋浴间时,她看见沈兰妮站在走廊尽头,正跟雷战说话。
距离有点远,听不清内容。但叶寸心看见沈兰妮低着头,雷战在说什么,表情严肃。
沈兰妮点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经过叶寸心身边时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雷神让我跟你道歉。”沈兰妮说,“正式的。”
叶寸心没说话。
“他还说,”沈兰妮看着她,“如果以后训练中我再有过度行为,就淘汰我。”
叶寸心睫毛颤了颤。
“所以,”沈兰妮苦笑,“你以后可以放心了,我不会再那么狠了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叶寸心站在原地,看着走廊尽头。雷战还站在那里,正跟老狐狸说话。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。
雷战的眼神很平静,像深潭的水,不起波澜。
但叶寸心知道,那潭水底下有漩涡。
她移开视线,转身离开。
深夜,教官宿舍。
雷战坐在书桌前,台灯洒下一圈暖黄的光。桌上摊着训练日志,他握着笔,却久久没有落字。
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,最终写下:
日期:8月15日
科目:泥潭格斗训练
特殊情况记录:
1. 叶寸心(敌杀死)在训练中发生短暂窒息,已紧急处置,无大碍。
2. 沈兰妮(灭害灵)训练行为过激,已进行批评教育。
3. 需加强训练安全监督,调整格斗科目强度。
写到这里,他停顿。
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圈,一圈又一圈。
白天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——叶寸心躺在泥浆里,脸色发紫,一动不动。
那一刻,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等反应过来时,他已经冲进泥潭,跪在她身边,双手插进冰冷的泥浆里捞她。
他想起她睁开眼睛时,那双沾满泥浆的睫毛颤动的样子。
想起她问:“你是在担心我吗?”
想起自己落荒而逃。
雷战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窗外传来虫鸣,夜色深沉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铁盒。打开,里面是几枚勋章,还有一些老照片。最上面那张,是许多年前的合影——年轻时的他,和几个战友,勾肩搭背地笑着。
其中一个战友,眉眼和叶寸心有几分相似。
叶锋。
雷战拿起那张照片,手指拂过战友的脸。
“老叶,”他低声说,“你女儿……太像你了。”
一样的倔,一样的不要命,一样的把骄傲藏在骨头里。
也一样的,让人放心不下。
雷战把照片放回铁盒,关上抽屉。他走到窗边,点燃一支烟。
烟雾在夜色中升腾。
他想起白天叶寸心射击时,他从背后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但握枪时稳得像焊在手上。
他本该立刻松开的。
但那一刻,鬼使神差地,他多握了几秒。
就几秒。
够了。
雷战掐灭烟,关上窗。
有些线,不能跨。
有些心动,必须掐死在萌芽里。
他是教官,她是学员。
就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