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来买东西嘞

玻璃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，一股清冷的香气扑面而来——像是雪松，又像是某种洗过之后晾在风里的布料。

莜锦迈进去一步，两步。脚下的地板是浅灰色的微水泥，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店铺里的灯光比走廊上亮得多，但那种亮不是刺眼的亮，而是温的，软的，像被什么过滤过，落在皮肤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暖意。

柜台后面的两个人都在看她。

那个男孩先笑了。

眉眼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，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进来，早就准备好用这个表情迎接她。那张脸太好看，好看到让人忽略他笑容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像是打量猎物的东西。

“您好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清朗，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明亮，又混着些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，“请问您来干什么的呢？”

莜锦站在那里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
她的头发有点乱，是跑出来时被风吹的，几缕碎发散在脸侧。眼睛很黑，瞳仁占了太大的比例，此刻微微垂着，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抖动的阴影。脸颊上有一点干涸的暗红色，她自己忘了，但那滴血在她偏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。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蓝色T恤，领口因为奔跑而微微歪向一边，露出半截锁骨，锁骨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，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不是那种精心修饰过的漂亮。是那种——让人想多看两眼，又说不清为什么要多看两眼的漂亮。

“我……”她抬起眼睛，又很快垂下去，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T恤的下摆，攥出几道褶皱，“我来买东西的。”

声音有点飘，像没站稳。

男孩的眼睛弯得更深了。

“哦？”他拖长了尾音，那种慵懒的、看好戏的调子，“不买的话，可不能停留在这里哦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。眉眼弯弯，唇角的弧度温柔得像是在说什么体贴的话。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光在闪，是那种看见猎物走进陷阱、正在等待下一步的好整以暇。

莜锦没敢往柜台后面看。但她知道那个男人在看她。

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，那道目光就没移开过。不是男孩那种带着玩味的打量，而是另一种——更沉，更静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落在自己沾着血的脸颊上，落在自己攥紧衣角的手指上，落在自己微微发抖的睫毛上。

她没有带钱。

她咬了一下嘴唇。下唇被咬得微微发白，松开后又迅速恢复血色。然后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，把它塞进裤子口袋里——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那么局促的姿势。

“我……逛逛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真的开始逛。

绕过门口的模特，走到第一排衣架前。伸手摸了摸那件衬衫的面料，又放下。走到第二排，看看那件外套的领标，又移开视线。她的动作很慢，慢得不像是在逛，像是在拖延。每一步都踩得很轻，轻得不像是在走路，像是在试探这地面会不会突然塌陷。

那个男孩没有跟过来。

但他一直看着她。双臂抱在胸前，靠在柜台边上，姿态闲散，嘴角始终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。像是在看一场有意思的演出，等着主角自己露出破绽。

那个男人也没有动。

但他一直在看她。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终于能看清颜色了——是一种很深的灰蓝色，像快要下雨前的海。里面没有表情，没有温度，只有一种沉沉的、让人脊背发紧的注视。

莜锦逛了一圈。

又逛了一圈。

第三圈走到一半的时候，那个男孩终于开口了。

“逛了这么久，”他的声音从柜台那边飘过来，带着笑，“还没有要买的吗？”

莜锦停住了。

她的手还搭在一件衬衫的袖子上，那袖子是柔软的棉质，在她的手指间微微变形。她没回头，但肩膀绷紧了一点，脖颈的线条变得僵硬。她知道他在看她，知道那个男人也在看她，知道自己的心虚已经暴露无遗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
然后转过身。

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，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逆光，把那层紧张和窘迫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的眼睛有点红，是刚才跑的时候被风吹的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。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又松开，又抿上。
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声音比刚才更轻了，“我没有钱。”

男孩的眉毛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，但里面的内容变了——变得更感兴趣了。

莜锦垂着眼睛，不敢看他们。

“外面有人在追我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他……他杀了几个小孩。就在停车场。血溅到我脸上了。”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，摸到那一点干涸的、已经变成褐色的痕迹，“我不知道该去哪。五楼的人……五楼的人也不对劲。我只能随便按了一个楼层。然后我就看见这里。我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她抬起头，想看看他们的反应——

然后她愣住了。

店铺还是那个店铺。衣架还是那些衣架，黄铜的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但那些衣架后面，那些原本空荡荡的、只挂着衣服的空间里，现在坐满了人。

一张张桌子，一台台电脑，一把把椅子。穿着统一深色服装的男男女女坐在那些椅子上，盯着屏幕，或者盯着手里的文件，或者——

盯着她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
几十双眼睛。安静的，整齐的，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动。只有那些目光，沉甸甸地压过来，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。

莜锦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她的手攥紧了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
然后那个男人动了。

他抬起手，很轻地摆了一下。动作不大，像拂开一粒落在袖子上的灰。

那些目光消失了。

所有人同时低下头，重新盯着屏幕，翻着文件，做着自己刚才在做的事。整个空间恢复了运转，键盘声、纸张翻动声、轻微的交谈声重新流动起来，像是刚才那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莜锦站在原地，心跳得厉害。

那个男孩看着她，眉眼弯弯，笑容比刚才更深了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
不好意思啊，昨天忘记更了。T-T，俺真不中了，今天才想起来。今天会尽力多更一些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