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楼

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，外面的脚步声刚好停住。

莜锦盯着那扇银灰色的门，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，咚，咚，咚。

他没按。

或者按了，但慢了一步。

电梯开始上升。数字一格一格跳：1，2，3——

她该去哪？

五楼。那个名字跳进脑子里的时候，她想起那些目光。张薇空洞的眼睛，前排男人僵硬的姿势，讲台上两个女人活着的眼睛和死掉的笑容。她已经得罪他们了。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站起来，走出去。

不能去五楼。

那——

电梯还在上升。4楼的按钮亮着，是她慌乱中按下的那个。4楼有什么？不知道。但电梯已经快到了，外面的脚步声随时会响起来，随时会有另一只手按下另一部电梯的按钮。

叮。

门开了。

四楼的走廊铺着和五楼一样的地毯，但更暗。灯坏了几盏，隔很远才有一团昏黄的光。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，门上没有标识，没有窗户，只有深色的木头和一排排冰冷的数字门牌。

莜锦走出去。

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，把她最后一点光也收走了。

电梯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，但在这条寂静的走廊里，那一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
莜锦站在原地，让眼睛适应这片昏暗。

四楼的灯光比五楼更暗，隔很远才有一盏亮着，灯泡上落着灰，光晕晕乎乎地洇开。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，木质的，深色，门牌是冰冷的银色数字。

但正对着电梯的那一面，不一样。

那里摆着一排鞋柜。深棕色的木质，擦得很亮，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柜子上方的墙面刷成了柔和的米色，挂着一幅装裱好的黑白摄影——一条无人的街道，光影交错。

鞋柜后面是一扇巨大的玻璃门。

门框是细细的黑色金属，玻璃擦得极干净，干净到莜锦第一眼几乎没意识到它的存在。玻璃那一边有光，柔和的暖光，照亮了一个她看不清全貌的空间。

她往前走了两步。

玻璃门后是一个服装店。空间不算大，但布置得极为讲究——衣架是哑光的黄铜，间隔均匀地排列着，上面挂着质感很好的衬衫和外套。墙面是浅灰，灯光从天花板的轨道灯里洒下来，每一束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，落在一件衣服上，落在角落的绿植上，落在那张黑色的大理石柜台上。
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
一个男人。

他很高，莜锦隔着玻璃和整个店铺的距离，依然能感觉到那种高度带来的压迫感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，袖口的扣子系着，领口松开一颗，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脖颈。他的站姿很直，却不是僵硬的直，而是一种松弛的、一切都尽在掌控的矜贵。

脸被灯光切出清晰的明暗。

眉骨高而利落，鼻梁像被刀修过，薄唇微微抿着，看不出表情。他正低头看着柜台上的什么东西，侧脸对着门口，睫毛在眼睑下落一小片阴影。整个人像一张被精心构图过的照片，或者某个奢侈品牌的广告画面——那种普通人路过橱窗时会多看一眼，看完又知道自己永远走不进去的画面。

他旁边还有一个人。

一个男孩。

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，十六七岁。靠在柜台边上，姿态比那个男人随意得多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那种随意的姿态放在他身上也像是一种刻意的安排。他穿着件宽松的白T恤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。头发有点长，微微遮住一点眉眼，但遮不住那张脸——比男人更柔和一些的轮廓，却同样精致得过分。嘴角似乎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，像是对着什么觉得有趣，又像是天生就长着那样一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
男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

他抬起头，朝玻璃门这边看过来。

那双眼睛在暖色的灯光里显得很亮，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。隔着整间店铺，隔着那扇巨大的玻璃门，他看见了莜锦。

然后他挑了挑眉。

很轻的一个动作，但莜锦看见了。

那个男人也抬起了头。顺着男孩的视线，他的目光也落过来，落在这个站在昏暗走廊里、刚从电梯里逃出来的、脸上还溅着一滴已经干涸的血的女孩身上。

他的表情没有变。

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在阴影里看不清颜色的眼睛——忽然像是有了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