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沈枳身后次第熄灭，像串被拉灭的星星。他跑到楼下时，晚风正卷着槐树叶的清香掠过鼻尖，抬头就撞进一双盛满月光的眼睛里。

谢辰就站在老槐树下，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，在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他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牛皮本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看到沈枳跑过来，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的眼睛突然亮了，像被点燃的星火。

沈枳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，他停在离谢辰几步远的地方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。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，露出光洁的额头，眼睛湿漉漉的，还沾着没擦干的泪痕，像只刚从雨里钻出来的小鹿。

“你……”

两人同时开口，又同时顿住，空气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“沙沙”声。沈枳看着谢辰手里的牛皮本，突然认出来——那是谢辰大学时用的笔记本，他见过好几次，封面被磨出了毛边，谢辰总宝贝似的揣在怀里。

谢辰也看着他，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，喉结轻轻滚了滚，先开了口，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信……你都看了？”

“嗯。”沈枳点头，声音细得像丝线，却异常清晰。

“那你……”谢辰的手指收紧，捏得笔记本发出细微的声响，“你觉得……”

他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。十年的喜欢藏得太久，像埋在土里的酒，发酵出浓烈的期待，也酿出胆怯的涩。他怕看到沈枳为难的眼神，怕听到那句“对不起”，更怕自己这点偏执的心意，会吓到眼前这个总是怯生生的人。

沈枳却突然往前走了一步，抬起头，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，像盛着揉碎的星光，里面没有为难，没有躲闪，只有一种滚烫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。

“谢辰，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却异常坚定，“你写的那些，我都信。”

谢辰的呼吸猛地顿住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
“2015年9月12日，你借笔的时候，我其实偷偷看了你一眼。”沈枳的声音轻轻发颤，却一句句说得清楚，“你站在光里，白衬衫领口很干净，我当时想，这个人真好看。”

“2016年3月5日，你替我解围后，我躲在书架后面看了你好久。”他的眼眶又热了，指尖攥得发白，“我看到你把我的目录放进抽屉最里面，那天晚上我回宿舍，对着镜子练习了十遍‘谢谢’，可第二天见了你，还是只敢小声说一句。”

“还有同学聚会……”沈枳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点羞赧，“我说喜欢温和的人，其实是在说你。我怕你觉得我太笨，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，才不敢说……”

说到最后几个字，他的声音已经哽咽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顺着脸颊往下掉，砸在胸前的衣襟上，洇出小小的湿痕。

谢辰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怔怔地看着沈枳，看着他哭红的眼睛，听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、他从未知晓的回应，心脏像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，又酸又软，胀得快要炸开。

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
原来那些他以为的躲闪，是另一种形式的靠近；那些他觉得的疏离，是同频共振的胆怯。

他突然上前一步，伸手将沈枳揽进怀里。

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，沈枳浑身一僵，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乖乖地靠在他胸前。谢辰的怀抱很宽，带着清冽的雪松味和淡淡的烟草味，意外地让人安心。他能清晰地听到谢辰的心跳，沉稳而有力，像擂鼓一样，敲在他的耳膜上。

“笨蛋。”谢辰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，带着点哽咽，还有种失而复得的喟叹，“你怎么这么笨……”

他的手臂收得很紧，像要把沈枳揉进骨血里。沈枳把脸埋在他的胸口，闻着那让他安心的味道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，却不是因为难过，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喜悦。

“我喜欢你。”他终于敢把这句话说出口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谢辰，我喜欢你，喜欢了八年。从十七岁那个夏天，在图书馆看到你的第一眼起，就喜欢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谢辰低头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，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
他松开沈枳一点，捧着他的脸，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痕。沈枳的皮肤很软，带着点凉意，睫毛湿漉漉地颤着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。谢辰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唇上，喉结滚了滚，突然低下头，轻轻吻了上去。

这个吻很轻，像羽毛落在花瓣上，带着月光的清辉和晚风的温柔。沈枳的眼睛猛地睁大，随即缓缓闭上，笨拙地回应着。晚风吹动槐树叶，沙沙的声响像首温柔的歌，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，把那道隔阂了太久的距离，熨帖地抚平了。

直到沈枳喘不过气来，谢辰才微微退开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，呼吸交融在一起。他看着沈枳泛红的嘴唇，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温柔，声音低沉而郑重：“沈枳，以后别躲着我了，好不好？”

沈枳的睫毛颤了颤，点了点头，声音细若蚊吟：“嗯。”

谢辰笑了，那笑容像冰雪初融，在月光下格外好看。他牵起沈枳的手，指尖穿过他的指缝，紧紧扣住。沈枳的手指有点凉，他就用自己的掌心裹着，一点点焐热。

“走吧，”谢辰拉着他往楼道走，“上去再聊，外面风大。”

“嗯。”沈枳被他牵着，亦步亦趋地跟着，心里像揣了颗糖，甜得快要化了。

经过老槐树时，沈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。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来，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，谢辰的手指很长，牢牢地牵着他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，烫得他心里发暖。

他偷偷侧头看谢辰的侧脸，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，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意。沈枳的心跳又漏了一拍，慌忙低下头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。

原来喜欢一个人，并且被那个人喜欢着，是这样好的感觉。

像走了很久的夜路，终于看到了亮着灯的家；像埋了多年的种子，终于在月光下破土而出，开出了花。

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胆怯与试探，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，都在这个月光皎洁的夜晚，变成了最温柔的注脚。

月光下的告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