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声控灯接触不良,沈枳跺了三次脚,那昏黄的光才勉强亮起来,还带着点滋滋的电流声。他攥着那封牛皮纸信封,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,心跳得比刚才在谢辰车里还要凶。
钥匙插进锁孔时,他的手都在抖,试了两次才拧开。推开门的瞬间,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混着书纸香扑面而来,可他此刻完全没心思理会这些——他满脑子都是谢辰递给他信封时的眼神,那里面藏着的复杂情绪,像团缠紧的线,让他心慌,又忍不住想拆开。
他没开灯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雨散光,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。雨点敲打着玻璃窗,发出细碎的声响,倒像是在为他此刻的紧张伴奏。沈枳深吸一口气,指尖抚过信封边缘——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,只在封口处贴着一小片干涸的银杏叶,是去年深秋的颜色。
他认得这片叶子。去年十一月,他在书店整理旧书,从一本1987年版的《唐诗鉴赏辞典》里掉出来过,当时觉得好看,就夹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。后来谢辰来借书,他慌乱中忘了拿出来……原来谢辰一直留着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沈枳小心翼翼地揭开银杏叶,拆开了信封。
一沓信纸滑了出来,带着点淡淡的雪松味——是谢辰身上的味道。他拿起最上面一张,指尖刚触到纸页,就差点抖掉。
是谢辰的字。凌厉,漂亮,带着种不容错辨的锋芒,却又在收笔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“2015年9月12日,古籍社招新。你站在角落里,抱着本《人间词话》,手指在‘人生若只如初见’那句上反复划着。阳光从窗棂漏下来,在你发顶撒了点金粉,我站在你斜后方,看了整整十分钟。后来故意走过去问你借笔,其实是想看看你写字的样子。你的字很软,和你人一样。”
沈枳的呼吸猛地顿住。他记得那天,新生报到后的社团招新挤得像菜市场,他性子闷,躲在角落翻书,确实有个高年级学长来借笔。他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,连笔都差点递不稳,只记得那人很高,白衬衫领口很干净,却没敢抬头看脸。
原来那个人是谢辰。
他的指尖微微发颤,继续往下翻。
“2016年3月5日,整理社藏书库,张学长故意刁难你,说你做的古籍目录太潦草,把你骂得眼圈发红。我把你的目录拿过来,说‘这是我让他按简版做的’,其实是想告诉你,不用怕。你当时抬头看我,眼睛亮得像含着水,说了句‘谢谢学长’,声音软得像棉花。那天晚上,我把你的目录重新誊抄了一份,收在我抽屉最里面。”
沈枳的眼眶瞬间热了。他记得那次,张学长因为他是自费生就处处针对,他委屈得差点哭出来,是谢辰突然走过来替他解了围。他一直以为谢辰只是碰巧路过,没想到……
信纸边缘被他的指腹蹭出了褶皱,他吸了吸鼻子,继续往下看。
“2017年6月15日,图书馆后巷。你买了根绿豆冰棍,举着看蚂蚁搬家,冰棍化了滴在手腕上,你慌忙用舌头去舔,像只偷吃到糖的猫。我站在树后面,举着手机拍了张照片,照片里你的耳朵红得像樱桃。后来这张照片成了我手机壁纸,藏了三年。”
沈枳猛地捂住嘴,眼泪再也忍不住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信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
那张照片!他记得!当时他觉得背后有人看,回头却只看到棵老槐树,原来是谢辰在拍他。而他后来偷偷从谢辰相册里拿的那张照片……原来谢辰早就知道了?
他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,连带着信纸都在颤。
“2018年10月23日,同学聚会。有人灌你酒,你红着脸摆手说‘不能喝’,我抢过你杯子替你喝了,你不知道吧?后来他们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,你低着头说‘要温和一点的’。我坐在你斜对面,手里的玻璃杯被捏出了裂纹,虎口被划破都没感觉。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两个小时,烟抽了半包,想敲门,又怕你觉得我烦。”
“2019年4月7日,你在书店门口搬书,箱子太重,你踮着脚往上挪,后腰的衣服卷起来,露出一小截皮肤。我停下车想下去帮你,却看到你同事跑过去搭了把手。那天我绕着书店转了三圈,看着你和同事说说笑笑,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。”
“2020年……”
一页页看下去,沈枳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信纸上,晕开了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圈。原来那些他以为的“巧合”,全是谢辰的刻意为之;原来那些他觉得“冷淡”的瞬间,背后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在意;原来从他偷偷喜欢谢辰的第一天起,谢辰也在不远处,用他自己的方式,默默注视着他。
最后一页信纸的末尾,没有日期,只有一行字,写得很重,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:
“沈枳,我喜欢你,喜欢了整整十年。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,就喜欢了。”
“我喜欢你”四个字,被反复描过,墨迹很深,像藏了太久的心事,终于在纸上绽开。
沈枳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那些因为自卑而不敢言说的喜欢,那些以为永远不会被知道的心动,那些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的“他会不会也喜欢我”的猜测……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信纸上,照亮了那行滚烫的字。沈枳拿起手机,指尖因为激动还在抖,他点开和谢辰的对话框,输入又删除,反复几次,才终于按下发送键:
“谢辰,你现在……还在楼下吗?”
消息发出去的瞬间,手机就震动了。是谢辰的电话。
沈枳深吸一口气,按下接听键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还有点哽咽:“喂?”
“在。”谢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,还有点沙哑,“我在你家楼下的老槐树下。”
沈枳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。昏黄的路灯下,谢辰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穿着黑色的外套,仰头望着他的窗口,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沈枳吸了吸鼻子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你那些话……是真的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谢辰低沉而认真的声音,像在宣誓:“沈枳,我说的每一个字,都比修复古籍的宣纸还要真。”
沈枳再也忍不住,捂着嘴哭出了声。
原来被人喜欢这么多年,是这种感觉。像喝了杯加了蜜的热茶,从舌尖暖到胃里,又从胃里暖到心里,连带着眼泪都是甜的。
他挂了电话,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,连拖鞋都没换。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次次亮起又熄灭,像在为这场迟到了八年的奔赴,打着节拍。
他要去见谢辰。
他要亲口告诉他,我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