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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榻

君歌难盏灯

入秋之后,皇城的风一日冷过一日。

谢亦本就常年忧思过度,龙体素来亏空,连日被朝堂纷争、吴家旧部弹劾、京畿兵权猜忌三重事日夜磨耗,心绪郁结之下,终是在一场骤雨过后轰然病倒。

那日御书房议事至深夜,窗外冷雨敲窗,寒气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。谢亦正看着楚庾递上来的京畿布防密报,指尖刚触到纸页,心口骤然一阵绞痛,眼前发黑,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倒在案上。

龙涎香混着骤然溢出的冷汗,瞬间漫了满室。

内侍慌作一团,连滚带爬召来太医。数名御医轮番诊脉,眉头紧锁,神色凝重,最终只给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结论——忧愤攻心,旧疾复发,伤及根本,脉象虚浮飘摇,能不能熬过这阵,全看天意。

消息一经传出,整座皇城乃至朝堂,瞬间乱作一团。

帝王卧病,储位未定,朝堂本就紧绷的弦,一下子崩到了极致。官员们人心惶惶,往来奔走打探消息,宗室各怀心思,暗中互相串联,昔日勉强维持的平静,彻底碎得一干二净。

御书房与长乐宫两头,更是忙得脚不沾地。

皇后何清晏日日守在病榻之前,衣不解带,汤药亲尝,既要打理六宫事务,稳住后宫人心,又要时时应付前来探病、实则打探虚实的宗室与命妇,心力交瘁之下,眼底的青黑一日比一日浓重。

吴妃被软禁在长乐宫,看似失去自由,却借着宫中人手频繁传递消息。得知谢亦重病不起,她眼中恨意更盛,立刻令青禾加快联络宫外旧部,借着帝王病危的混乱,不断放出对将军府不利的流言,意图趁乱再给楚庾致命一击。

东宫之内,沈烬辞接到暗卫传来的谢亦病危密报时,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书页,半晌,缓缓合上了书卷。

蛰伏已久的棋子,终于到了落子的时候。

“传令下去,启动全盘计划。”

他声音平静,听不出半分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暗卫躬身等候指令,听着他一条条有条不紊地下令,脊背越挺越僵:

“第一,令禁军心腹将领,三日内完成正阳门、玄武门、东华门三处要害岗哨的彻底替换,以城防检修为由,清退楚庾安插的旧部,所有哨令暗号,全部重制。”

“第二,联络吴家旧部与失意御史,让他们借着陛下病危,在朝堂上再度发难,将所有脏水尽数泼向镇国将军府,务必把楚庾拖在朝堂漩涡里,无暇顾及城防异动。”

“第三,暗中调动城外私兵,隐匿于城郊山林,一旦宫内发难,即刻入城封锁长街,切断将军府与皇城之间的所有通路。”

“最后,盯紧太子谢惊白,若他有异动,不必留情,直接控制起来。”

一道道指令层层下发,东宫暗流骤然汹涌。沈烬辞筹谋数年的宫变,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,正式拉开了帷幕。

与此同时,将军府内亦是气氛凝重。

楚庾接到宫中密报,得知谢亦病危,心中又急又沉。他一边要应付朝堂上再度卷土重来的弹劾,一边要亲自核查京畿各处城防,连日奔波,肩胛旧伤隐隐作痛,整个人熬得面色苍白。

察觉到禁军调度愈发诡异,多处要害岗哨莫名更换将领,楚庾心中警铃大作,立刻转身去往偏院,寻池观叙商议对策。

轮椅上的池观叙听完楚庾的探查,指尖重重叩了两下扶手,眼底寒意彻骨。

“沈烬辞要动手了。”

短短一句话,道破了所有暗流。

“他借着陛下重病,朝堂混乱,在悄无声息掏空你的兵权,等到兵权尽失,便是将军府覆灭之日。”

楚庾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我已派人加固各处城防,暗中联络忠心旧部,只是如今弹劾缠身,我若强行插手禁军调度,反倒会坐实拥兵自重的罪名,沈烬辞就是算准了这一点。”

池观叙垂眸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再入宫一趟,借着幕僚身份,面见皇后,一方面稳住朝臣,另一方面暗中探查东宫动向。你务必守好京畿防线,只要兵权不丢,沈烬辞便不敢贸然逼宫。”

两人分头行动,将军府上下瞬间紧绷起来,护卫日夜轮值,密信往来不绝,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生死博弈之中。

而里间静养的谢珩,伤势已恢复大半,近日偶尔会到庭院散心。无意间听见府中护卫议论朝堂风波,得知吴妃暗中构陷将军府,一切风波皆因自己而起,他站在廊下,久久未动。

一边是昔日恩怨,一边是舍身庇护自己的楚庾与池观叙,帝王病危,山雨欲来,他深陷两难,不知自己究竟该置身事外,还是挺身而出。

皇城内外,人人步履匆匆,人心惶惶,只待那一场注定到来的剧变,轰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