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宫的烛火燃得摇摇欲坠,殿内寒意浸骨,将昨夜残留的戾气裹得愈发沉重。
吴妃一夜未眠,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,鬓发散乱,早已没了往日深宫妃嫔的端庄仪态。她遣开殿内所有宫人,只留心腹青禾守在殿外,拖着一身绝望与疯癫,径直去往东宫。
太子谢惊白正在书房批阅奏折,墨香萦绕,案头堆着层层文书,一派沉稳肃穆。听闻宫人来报吴妃求见,他指尖微顿,眸色掠过一丝不耐,终究还是沉声让人将她请了进来。
殿门被推开的瞬间,一股浓重的悲戚与疯戾扑面而来。
吴妃踉跄着闯入,不等谢惊白开口,便直直扑跪在地,裙摆扫过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抬起头,往日保养得宜的脸上泪痕纵横,眼神却淬着刺骨的恨意,死死盯着上位的太子。
“太子殿下,求您救救珩儿!”
谢惊白搁下笔,眉头微蹙,语气平淡疏离:“谢珩抗旨私返京城,本就已是大罪,本宫能做的有限。”
“不是救他苟活!”吴妃猛地拔高声音,指甲抠进青砖缝隙,声音嘶哑破碎,“池观叙害了他一辈子,如今又让他为了护着那厮挨了致命一剑,生死未卜!只要您肯出手,取池观叙性命,替珩儿报仇,无论是什么代价,哀家都愿意付!”
她往前膝行几步,近乎癫狂地哀求:“兵权、人脉、暗线、哀家手中所有能调动的势力,尽数给您!就算要哀家自请禁足,或是从此淡出朝堂纷争,哀家全都答应!只求殿下杀了池观叙,让他血债血偿!”
谢惊白看着她状若疯魔的模样,神色始终没有半分松动,语气冷硬如冰:“不行。”
“为何?!”吴妃猛地抬头,眼中燃起绝望的怒火,“那池观叙本就与我儿有旧怨,如今又害得他重伤垂危,杀他本就是理所应当!”
“镇国将军府手握京畿兵权,楚庾与池观叙相交莫逆,此时动池观叙,等同于与整个将军府为敌。”谢惊白缓缓起身,目光沉沉,“父皇本就忌惮世家兵权,谢珩抗旨一事尚未平息,若再掀起风波,只会引火烧身,牵连东宫,本宫绝不会为了一桩私怨,赌上储君根基。”
这番话,彻底碾碎了吴妃最后一丝希望。
长久积压的绝望与恨意骤然爆发,她双目赤红,呼吸急促,整个人像是被彻底逼疯的困兽,猛地从地上蹿起,疯了一般朝着谢惊白扑过去,双手成爪,直直要掐向他的脖颈。
“你不帮珩儿,那你就一起去死!”
变故突生,谢惊白眸色一凛,下意识往后退去。就在吴妃的指尖即将触到他衣领的刹那,一道清瘦却有力的身影骤然横插进来。
沈烬辞不知何时守在了书房侧门,脚步轻缓,出手却极快,稳稳扣住吴妃的手腕,稍一用力便卸了她的力道,将人死死按在原地。
“吴妃娘娘,慎行。”
他声音清冷,不带半分情绪,眉眼间满是漠然。
被制住的吴妃疯狂挣扎,嘶吼声在东宫书房里回荡,满是不甘与怨毒,最后力气耗尽,瘫软在地,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谢惊白理了理微乱的衣襟,眼底寒意更甚,挥了挥手:“将吴妃送回长乐宫,严加看管,没有旨意,不得踏出宫门半步。”
沈烬辞应声,示意侍卫将崩溃的吴妃带离。
风波暂歇,可暗流早已悄然涌向皇宫深处。
不过三日,谢珩私自入京、为护池观叙身受重伤的消息,终究还是传到了皇帝谢亦的耳中。
御书房内气氛压抑,龙涎香的气息都压不住帝王的震怒。谢亦将手中密报狠狠拍在案上,砚台震颤,墨汁溅出,沉声斥道:“逆子!竟敢违抗朕的旨意,擅离封地,私自回京!还卷入刺杀风波,重伤昏迷,简直目无君上!”
内侍战战兢兢垂首,不敢应声。
不多时,楚庾奉召入宫,一身朝服端正,神色沉稳。面对皇帝的怒火,他躬身行礼,不卑不亢,将当日刺杀的始末缓缓道出。
他刻意隐去吴妃暗线行刺的内情,只说是不明身份的死士突袭将军府偏院,谢珩恰好在场,情急之下舍身护住池观叙,这才身受重伤。言语间处处维护,将谢珩的举动归于一时情急,而非蓄意抗旨谋事。
“陛下,谢珩殿下虽违旨入京,但并无谋逆之心,此番重伤已是惩戒。如今性命尚且悬于一线,若再重罚,恐寒宗室之心。”楚庾声音铿锵,句句恳切,“将军府愿担下看管之责,待殿下伤势痊愈,即刻送返封地,永不再擅动。”
谢亦沉默良久,指尖轻叩案几,目光沉沉。
权衡再三,帝王终是压下滔天怒火,冷声开口:“谢珩抗旨回京,无视皇命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即日起,废黜皇子身份,贬为庶民,永世不得回京,待伤势痊愈,即刻遣送回封地,无召不得擅离半步。”
一道旨意,尘埃落定。
楚庾躬身领旨,退离御书房时,心头微松,却也清楚,这场风波远未结束。
将军府内,池观叙听完楚庾带回的旨意,坐在轮椅上望着床榻上依旧高热不退的谢珩,神色复杂难言。
贬为庶民,看似保全性命,实则彻底断了谢珩所有翻身的可能。
而长乐宫被软禁的吴妃得知结果后,看着窗外沉沉夜色,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阴翳。
新的算计,已然在疯癫的心底,悄然滋生。
将军府偏院的药气缠了整整七日,混着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,在晨昏里沉沉漫开。
床榻上的谢珩终于在一场连绵高热后缓缓睁眼。
视线起初一片模糊,刺目的天光透过窗纱落进来,晃得他眉心发紧,胸口贯穿伤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骨头缝里的寒意。他费力转动眼珠,率先映入眼帘的,是轮椅上安静守在床边的池观叙。
那人依旧面色清浅,眉眼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,眼下泛着淡青,显然已是连日不眠。
四目相撞的一瞬,空气骤然凝滞。
过往三年的决裂怨怼、将军府前的长跪寒心、朝堂上的针锋相对,再到那一剑穿心的决绝画面,在两人目光里无声碰撞。
谢珩喉间干涩,艰难发出一声沙哑气音,语气冷硬,带着几分疏离的嘲讽:“你倒是守得尽心。”
池观叙指尖微蜷,垂眸避开他的视线,声音平静无波:“军医说你需静养。”
“静养?”谢珩低低笑了一声,牵动伤口,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笑意也跟着冷了下去,“如今我已是贬为庶民的弃子,还谈什么静养。楚庾带回来的旨意,我都听见了。”
昏迷中半梦半醒,断断续续飘入耳中的只言片语,早已拼凑出结局。
皇子身份被废,永世不得回京,曾经的筹谋、隐忍、执念,连同仅剩的宗室依仗,一朝尽碎。
池观叙沉默片刻,如实道:“陛下忌惮将军府兵权,楚庾为保你性命,已尽力周旋。”
“尽力?”谢珩目光骤然锐利,死死锁住他,“为我挡剑的那一刻,我以为你我之间,多少能撕开一点冰封。到头来,依旧是朝堂权衡,依旧是利弊取舍。池观叙,你救的从不是我,只是不想将军府被卷入风波,对不对?”
质问撞在寂静里,池观叙没有辩解,也无从辩解。
他救谢珩,有不忍,有那一剑带来的震动,可终究也绕不开楚庾所说的利害。
“伤好之后,我会自行离京。”谢珩闭上眼,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,疲惫与绝望交织,“往后,你我两清,再无瓜葛。”
池观叙望着他苍白紧绷的侧脸,喉结微动,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纠葛未断,恨意仍在,只是生死一线过后,所有尖锐都裹上了一层沉甸甸的疲惫。
——
东宫深处,沈烬辞独居的院落终日紧闭门窗,对外只称静养避嫌,实则夜夜灯火不熄。
自那日拦下失控的吴妃,他便彻底看清了朝堂格局。
太子谢惊白看似储君之位稳固,实则根基浅薄,朝中支持者寥寥,全靠帝王偏爱勉强撑着。皇帝谢亦年事渐高,近年越发多疑易怒,身体也早已埋下隐疾,朝堂看似平静,实则早已是一触即溃的空壳。
沈烬辞指尖抚过暗格中层层叠叠的密信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。
多年蛰伏,他暗中笼络失意朝臣,收买禁军中层将领,安插暗线遍布三省六部,连吴妃手中残存的部分势力,也早已被他不动声色蚕食渗透。他等的从不是谢亦退位,而是谢惊白仓促登基、朝堂最不稳的那段真空期。
届时旧帝余威散尽,新帝立足未稳,便是他取而代之的最佳时机。
“公子,吴妃那边有动静了。”暗卫垂首汇报,“被软禁期间,她依旧通过青禾联络旧部,暗中搜集镇国将军府的把柄,意图构陷池观叙与楚庾,想要借刀杀人。”
沈烬辞淡淡勾了勾唇角,语气淡漠:“随她闹。她越急,越容易露出破绽,恰好能帮我搅乱朝堂。不必阻拦,暗中盯着,必要时,推波助澜即可。”
他要的从不是吴妃的复仇,而是这场复仇掀起的混乱。
而御书房内,近来的谢亦终日心烦意乱。
谢珩被贬一事虽暂时压下风波,可宗室之中已有不少流言暗讽帝王凉薄;朝堂上派系拉扯日渐激烈,太子谢惊白能力不足,遇事优柔寡断,难以镇住老臣;再加上身体日渐沉疴,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,白日里更是难有片刻安宁。
楚庾看穿帝王心事,每日处理完京畿巡防军务,便准时入宫陪侍。
有时是陪谢亦在御花园散步,听他抒发心中烦闷;有时是留在御书房,一同翻看奏折,为他剖析朝堂各方势力的利弊;更多时候,只是安静立在一旁,不多言,不越界,稳稳接住帝王无处安放的焦躁。
“楚庾,你说这江山,怎么就这么难守。”
一日午后,谢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语气满是疲惫。
楚庾垂手躬身,声音沉稳温和:“陛下只需稳住心神,把控大局即可。将军府一日在,京畿兵权一日稳,朝堂便乱不起来。”
谢亦抬眸看向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倒是忠心。”
楚庾躬身行礼,神色坦荡:“臣身为镇国将军,守的从来都是大胤江山。”
朝堂的平静,终究只是一层薄壳。
吴妃被软禁长乐宫,行动受限,恨意却一日盛过一日。青禾借着采买、换药的由头,频繁出入宫禁,将一封封密信递往宫外,联络昔日依附吴家的旧臣、失意御史,暗中罗织罪名,矛头直指镇国将军府。
她清楚,楚庾手握京畿兵权,明着动不得,便要从私交、逾制、暗通废人这些软处下手。
短短十日,数封弹劾折子接连送入御书房。
折子上字字诛心,直指楚庾私藏被贬庶民谢珩,抗旨庇护、目无皇威;又暗指池观叙借将军府势力,暗中与废人往来,疑似结党谋私;更有流言称,将军府多年把控京畿防务,私养死士,兵甲储备远超规制,意在拥兵自重。
一时之间,朝堂之上风声骤紧,原本依附将军府的官员纷纷噤声,不少观望派开始倒向吴家旧部,弹劾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
御书房内,谢亦将弹劾奏折重重掷在案上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。连日来积攒的烦躁尽数爆发,龙涎香都压不住满室寒意。
“楚庾,你给朕一个解释。”
楚庾立在殿中,脊背挺直,神色未乱。连日陪侍帝王,他早有预感风波将至,此刻躬身从容作答:“谢珩重伤在府,乃是为救治性命,并非刻意私藏。待其伤势稳定,臣自会派人将其送回封地,绝无半分逾制之心。至于私养死士、拥兵自重一说,纯属凭空捏造,陛下可随时派人入府盘查兵甲,查验府中往来,若有半分不实,臣愿领重罪。”
他语气坦荡,句句有据,可谢亦本就对兵权猜忌极深,此刻被连日弹劾搅得心绪不宁,并未轻易释怀。
“朕信你,”谢亦揉着眉心,语气冷硬,“但流言汹汹,宗室与朝臣皆在观望,若此事不尽快平息,将军府必成众矢之的。”
楚庾告退之后,并未回府,而是径直去了偏院寻池观叙。
轮椅上的池观叙听完朝堂风波,指尖轻轻叩着扶手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“是吴妃。”
只有她,有如此动机,也有残存的人脉敢在朝堂发难。
“如今弹劾直指将军府,我出面辩驳名正言顺,你不必强撑。”楚庾眉头紧锁,“只是此事牵扯到你与谢珩的过往,若你出面,恐再遭人借题发挥。”
池观叙缓缓摇头,目光望向里间昏睡的谢珩,声音平静却坚定:“躲不掉的。流言的根源,在我,也在谢珩。我若避而不出,反倒坐实了结党私藏的罪名。此事,我来周旋。”
接下来几日,池观叙拖着病腿,以将军府幕僚的身份,往来于朝堂各部之间。
他不与吴家旧臣争执,只拿出当日刺杀的人证、府中用药记录、谢珩入京前后的行踪凭据,一一驳斥弹劾中的不实之处;又借昔日在朝中积攒的人脉,安抚摇摆不定的官员,澄清将军府从无拥兵之心,一切风波皆因私怨而起。
他行事冷静克制,言辞有理有据,渐渐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势,朝堂上针对将军府的弹劾声浪,开始慢慢回落。
只是每一次出面周旋,都要反复提起他与谢珩的纠葛,过往的恩怨被一次次摊在明面上,反复咀嚼。
与此同时,东宫的暗流,正朝着更深的要害蔓延。
沈烬辞冷眼旁观着吴妃搅乱朝堂、池观叙奔波周旋、楚庾在帝王猜忌中左右为难,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冷弧。
将军府风波,只是开胃小菜。
禁军兵权,才是掌控京城的关键。
这日入夜,沈烬辞换上一身素色劲装,避开东宫守卫,悄然去往城外一处隐秘别院。院中早已等候着数名禁军中层将领,皆是他暗中收买已久的心腹。
“公子。”众人齐齐躬身行礼,神色恭敬。
沈烬辞缓步走入正厅,烛火映着他淡漠的眉眼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近来朝堂动荡,陛下心神不宁,太子优柔寡断,正是收拢兵权的时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从今夜起,逐步渗透城防调度权,暗中调换部分哨岗值守,将咱们的人安插在正阳门、玄武门等要害位置。不必急于求成,慢慢蚕食,莫要引起楚庾的警觉。”
楚庾执掌京畿多年,根基稳固,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撼动。沈烬辞要的不是硬碰硬,而是悄无声息地分走禁军调度权,一点点掏空京畿防务的掌控力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将领们领命退去,暗卫上前低声禀报:“公子,禁军异动,楚庾那边已有察觉,暗中加强了城防巡查。另外,吴妃的密信,有一封不慎被池观叙截获。”
沈烬辞眸色微沉,随即又恢复平静:“截获便截获,不必理会。吴妃已是弃子,留着她,还有用。传令下去,加快禁军渗透进度,另外,密切留意陛下身体,随时向我汇报。”
他要等的时机,越来越近了。
将军府风波未平,禁军暗流涌动,帝王猜忌加剧,太子束手无策,吴妃困兽犹斗……整个京城,早已被拧成一团紧绷的弦,只待一个契机,便会轰然崩断。

(ง •̀_•́)ง放假我将勤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