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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猜

君歌难盏灯

御书房的龙涎香连日来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,混着殿内弥漫的药气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
谢亦的身子垮得猝不及防。

前几日尚能强撑着临朝听政,靠药力压下体内翻涌的倦意与隐痛,可自那夜一场急寒入体后,帝王便彻底卧倒在龙床之上。高热反复不退,神智时昏时醒,太医院一众太医轮番诊脉,开出的方子只堪堪吊着一口气,却止不住病势一日沉过一日。

消息像长了翅膀,一夜之间传遍朝野。

帝王病危,储君孱弱,朝堂本就紧绷的弦骤然崩断。人心惶惶之下,往日潜藏的野心彻底撕破了伪装,宫变,如期而至。

三更刚过,京城四面忽然响起急促的梆子声。

正阳门、玄武门两处要害同时传来厮杀呐喊,火光自城墙缝隙冲天而起,染红了沉沉夜色。沈烬辞蛰伏多日的禁军心腹骤然发难,借着帝王病重、太子无力主持大局的空当,以“清君侧,除奸佞”为名,率领渗透完毕的部曲封锁宫道,直扑皇城腹地。

刀光映着月色,喊杀声穿透层层宫墙,惊碎了紫禁城的死寂。

楚庾接到城防急报时,正与池观叙在将军府密议对策。连日巡查,他早已察觉禁军布防诡异,只是没料到沈烬辞下手如此之快,竟直接掀了底牌。

“沈烬辞反了。”

楚庾攥紧腰间佩剑,甲胄在身,冷光凛冽。他看向身侧坐于轮椅上的池观叙,眼底凝着沉色:“府中护卫尽数随我入宫护驾,你带着谢珩暂避密室,此地最是安全。”

池观叙微微颔首,指尖扣着袖中暗藏的短刃,声音沉稳:“当心沈烬辞的后手,皇城之内,怕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”

“我知晓。”

楚庾不再多言,翻身上马,带着亲卫疾驰入宫。马蹄踏碎长街夜色,一路冲破零星阻拦,待他携兵闯入内宫御书房时,殿门早已被撞开,几名禁军叛军持刀守在殿外,龙床四周,更是被数名劲装暗卫死死围堵。

沈烬辞并未亲至,只留下人手要困死病危的帝王,断绝所有生机。

叛军见镇国将军领兵赶来,一时慌了阵脚,却依旧仗着人数阻拦上前。楚庾长剑出鞘,寒光扫过之处,血珠飞溅,不过片刻便扫清殿外阻碍,踏步冲入御书房内。

入目景象,刺得人心头发沉。

谢亦躺在宽大冰冷的龙床之上,面色枯槁苍白,往日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仪被病气消磨殆尽。高热烧得他浑身脱力,手脚绵软,几名暗卫将沉重的紫檀木猜椅死死压在龙床尾端,椅身重量坠着被褥,将帝王牢牢禁锢在床榻之上,动弹不得分毫。

他想挣扎,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胸口起伏微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咳喘,眼尾因憋闷泛起病态的红。

“陛下!”

楚庾一声低喝,挥剑斩断束缚的绳索,反手将围堵的暗卫逼退,快步冲到龙床前,一把掀开压在帝王腿上的猜椅。

紫檀木椅轰然落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禁锢一解,谢亦猛地咳出一口浊气,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,落在一身染血甲胄的楚庾身上。

殿外厮杀声依旧不绝,宫火映得窗纸忽明忽暗,殿内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。

半生君臣,半生猜忌,到了生死关头,所有的试探、防备、权衡,都被这乱世宫变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
楚庾垂眸看着帝王枯槁的模样,手中长剑垂落,剑刃上的血珠缓缓滴落,砸在冰冷的青砖上。紧绷的肩甲微微松弛,那股常年面对帝王时的恭谨疏离,悄然散去大半。

“臣来晚了。”

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
谢亦缓了许久,才勉强平复咳喘,目光死死锁着楚庾,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。猜忌、忌惮、后怕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,尽数缠在眼底。

“你……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
他的声音嘶哑干涩,像是被砂纸磨过,往日里的冷硬威严荡然无存,只剩病弱的疲惫。

楚庾屈膝半跪于龙床前,脊背依旧挺直,却不再是面对帝王的恭敬,更像是卸下所有伪装的故人。

“臣是镇国将军,守的是大靖江山,护的是陛下安危,无论过往如何,危难时刻,臣断无袖手旁观之理。”

“过往……”谢亦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,胸口微微起伏,苦笑声卡在喉咙里,“朕这一生,坐拥万里河山,手握生杀大权,可唯独对你,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疑心。”

“楚家掌京畿兵权,镇国将军府权势滔天,朕怕你拥兵自重,怕你觊觎皇位,怕你联合朝臣架空皇权。所以吴家构陷你时,朕明知其中有私怨,却依旧借着流言试探,借着弹劾施压,一次次逼你,逼将军府退无可退。”

他缓缓闭上眼,眼底透出浓重的疲惫。

“朕看着你次次从容应对,看着池观叙为你奔走,看着将军府始终稳如泰山,猜忌便一日甚过一日。朕总觉得,你的坦荡是伪装,你的忠心是算计,将军府的安稳,不过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。”

“如今宫变骤起,沈烬辞狼子野心暴露无遗,朕困于龙床,四面楚歌,到最后能闯进来护着朕的,只有你。”

谢亦再次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释然,也多了几分自嘲。

“朕错了,错信了流言,错揣了人心,更错待了你。”

半生猜忌,一朝剖开,字字句句,皆是帝王迟来的悔悟。

楚庾静静听着,沉默良久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解开了缠绕两人半生的心结。

“臣自幼随家父征战,入仕以来,所求从非权势皇位,只愿大靖安稳,百姓无虞。手握兵权,是为护京城,护陛下,而非谋逆作乱。”

“陛下的猜忌,臣并非不知。这么多年,臣步步谨慎,事事退让,便是想让陛下安心。只是皇权之下,人心易疑,有些隔阂,终究不是退让便能抹平的。”

“今日宫变,若沈烬辞得逞,大靖必乱,百姓流离,这不是臣想看到的。臣护陛下,护的不只是帝王,更是这摇摇欲坠的江山。”

窗外火光摇曳,厮杀声渐渐逼近御书房,危机依旧悬在头顶。

可龙床之前,君臣二人,半生的隔阂与猜忌,在生死绝境里,尽数消融。

谢亦望着眼前的将军,苍白的脸上,缓缓露出一抹极浅的释然笑意。

“是朕,负了你的心。”

楚庾微微摇头,起身重新握紧长剑,甲胄铿锵作响,目光凝向殿外火光,语气坚定:“此刻不是论过往的时候,臣定会护陛下周全,平定宫变,守住大靖。”

龙榻之上的帝王轻轻颔首,眼底的阴霾散去,终于放下了半生紧绷的防备。

“楚庾,这一次,朕信你。”

一声“信你”,消解了半生君臣猜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