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共生

阶梯通向的不是外面，而是另一个纺织厂。

但这个纺织厂是"活"的。机器在运转，但不是恐怖的纺织人脸，而是正常的布料；工人在忙碌，穿着80年代的工装，脸上带着疲惫但真实的表情；阳光从高窗照进来，空气中弥漫着棉花的味道。

"这是……"陈默（现在我们应该称他为陈默，以区别于陈言/陈默然）愣住了。

"记忆，"陈言说，"或者说，是'回声馆'收集的记忆碎片。1987年，火灾发生前的纺织厂。"

一个女工走过他们身边，看了他们一眼，但没有惊讶，仿佛他们是普通的参观者。

"她能看见我们？"陈默问。

"不，"陈言说，"我们是幽灵，是回声。在这个层里，我们是观察者，不能干预，不能改变。这是'回声馆'的……展示厅，它向我们展示它吞噬过什么，以此炫耀它的力量。"

他们走过车间，看到厂长办公室。门开着，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，正在数钱，脸上带着贪婪的微笑。

"那就是厂长，"陈言说，"火灾的罪魁祸首。但在这个记忆里，他还活着，还没有被纺织机吞噬。"

"被纺织机吞噬？"陈默想起第一层的那个怪物。

"是的，"陈言说，"你以为第一层里的纺织机是'回声馆'创造的？不，那是厂长的归宿。他贪污了消防经费，导致三十七名女工死亡。她们的怨恨形成了最初的'回声'，吞噬了厂长，把他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。然后，这个'回声'不断壮大，不断吞噬，最终形成了'回声馆'。"

陈默感到一阵寒意："所以'回声馆'的本质是……怨恨？是死者对生者的诅咒？"

"一开始是，"陈言说，"但现在它更复杂了。它进化出了自我意识，开始主动捕猎，开始享受解谜的过程，开始把人类的恐惧当作……娱乐。"

他们走出车间，来到厂区的花园。那里有一个小女孩，正在玩跳绳。

"那是……"陈默停下脚步。

"小林，"陈言说，"三十七名死者之一，当年只有十六岁。她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尸体，也是怨恨最深的一个。可以说，她是'回声馆'的核心，是它的'心脏'。"

小女孩停下跳绳，转头看向他们。

这一次，她的目光穿透了时间的迷雾，直视他们的眼睛：

"你们来了，"她说，声音不像孩子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，"新的解谜者。或者，我应该叫你……哥哥？"

陈言的身体僵住了："你……你知道我？"

"我当然知道你，"小女孩微笑，那笑容和年龄极不相称，"你在这里待了那么久，创造了那么多'弟弟'，你以为我不知道？我甚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，陈默然。我知道你为什么创造他们——因为你羡慕那些真正有兄弟的人，你渴望那种羁绊，那种即使死亡也无法切断的联系。"

她转向陈默："而你，第438号，你是最特别的一个。你不是他创造的第一个'弟弟'，但你是唯一一个……拒绝消失的。你让他想起了他自己，让他软弱，让他想要'共存'而不是'吞噬'。"

"你想要什么？"陈默问，"如果我们是在你的记忆里，如果你能看到我们，那么这一关的规则是什么？"

"规则很简单，"小林说，"陪我玩跳绳。跳满一百下，不中断，我就告诉你们通往核心的路。中断一次，你们就成为我的'绳子'，永远在这里跳下去。"

她举起跳绳，那绳子突然变长，变粗，陈默看清了——那不是绳子，是人的脊椎骨，一节一节，用筋腱连接。

"这是上一个解谜者的，"小林甜甜地说，"他跳到第九十九下的时候，想起了他死去的妹妹，分心了。真可惜。"

陈言看向陈默："我来。"

"不，"陈默说，"我们一起。规则说'你们'，没说必须一个一个来。"

他握住陈言的手，两人一起站在跳绳前。

小林挑眉："有趣。但绳子只有一根，你们怎么一起跳？"

"就像这样，"陈默说，他抱起陈言——或者说，他们互相抱住，形成一个整体，"我们是一体的，也是两个。你的规则没有禁止这个。"

小林笑了，那笑容中第一次有了真实的兴趣："好，那就开始吧。"

跳绳挥动。骨节碰撞发出咔哒声，像是某种残酷的节拍器。

一、二、三……

陈默和陈言紧紧相拥，同步跳跃。他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，仿佛真的共享同一个身体，同一个节奏。

五十、五十一、五十二……

记忆开始入侵。陈默看到了陈言的记忆——不，是陈默然的记忆。孤独的童年，被霸凌的少年，在镜子前创造"朋友"的青年……他看到了陈默然是如何发现纺织厂的，如何被"回声馆"捕获的，如何在绝望中分裂自己，创造出第一个"弟弟"……

九十、九十一、九十二……

他也看到了自己的诞生。不是出生，而是被创造——从陈默然的记忆中提取的"理想的哥哥"形象，被赋予寻找弟弟的使命，被投入无尽的解谜循环……

九十九。

"陈默！"陈言突然喊道，"记住！无论发生什么，记住你是谁！"

第一百下。

跳绳没有落地。小林停下了，她看着他们两个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：

"你们通过了。不是因为技巧，是因为……你们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。"

她放下骨绳，走向他们，仰头看着这两个"成年人"：

"我也有一个哥哥。火灾那天，他本可以逃出去，但他回来找我。我们被烧死在一起，我们的骨头熔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所以当我成为'回声'的时候，我也分不清，我是恨他，还是爱他。"

她伸出手，小小的手指触碰陈默和陈言相握的手：

"你们让我看到了第三种可能。不是恨，不是爱，而是……共存。即使骨头熔在一起，即使记忆混在一起，即使分不清谁是谁，也可以……共存。"

花园开始褪色，像老照片被水浸泡。小林的身影也变得透明：

"通往核心的路，在你们心里。不是比喻，是真的。'回声馆'的核心是一个空洞，需要两个互补的存在才能填满。你们……也许是钥匙。"

她完全消失了，只留下那跟骨绳，落在地上，化作灰尘。

陈默和陈言对视一眼，同时感到胸口一阵灼热。他们拉开衣服，看到各自的胸口出现了一个符号——一半是眼睛，一半是螺旋，合在一起，正是火漆上的那个标记。

"共生印记，"陈言说，"我们被标记了。从现在开始，'回声馆'会把我们当作一个整体，而不是两个个体。"

"这意味着什么？"

"意味着我们的谜题会更难，"陈言苦笑，"但我们也更难被分开。走吧，哥哥，下一层在等我们。"

他们走向花园的尽头，那里有一扇门，门上刻着：

"第九层：双生之冢。埋葬过去，或者埋葬彼此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