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再入
陈默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三个月来,他过着正常的生活。写小说,交稿,参加签售会。他的新书《渊响回深》出版了,讲述一个作家进入废弃建筑寻找失踪弟弟的故事。读者以为是虚构的,只有陈默知道,那是真实的——某种意义上的真实。
直到第七天的深夜,他又收到了一封信。
同样的黑色信封,同样的火漆,同样的符号。但这一次,信纸上只有一句话:
"你忘了关门。"
陈默感到一阵寒意。他看向公寓的门——他明明记得锁好了,但现在,门开了一条缝,黑色的液体从门缝下渗入,像是有生命的蛇,向他爬来。
他后退,撞到了书桌。电脑屏幕突然亮起,显示的不是他的文档,而是一个视频画面——
纺织厂。地下室。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被锁在墙上,正在挣扎。
"救……我……"视频里的人喊道,声音和他一模一样。
然后画面切换,出现了他自己。他躺在公寓的床上,正在"睡觉"——但他知道,那不是现在的他,那是三个月前的他。
画面里的"陈默"突然睁开眼睛,坐起来,对着镜头微笑:
"谢谢你替我活了三个月。现在,该换班了。"
陈默感到后脑一阵剧痛,然后失去了意识。
他醒来时,闻到了霉味和机油味。头顶是纺织厂破碎的天窗,月光惨白。
他回来了。或者说,他从未离开。
"欢迎回来,第438号,"一个声音说。
陈默转头,看到"管理员"坐在纺织机的残骸上,穿着黑色的衣服,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,但留下了一个可怕的疤痕,形状像那个眼睛符号。
"你……"陈默试图坐起来,但发现自己的手腕被铁链锁住,"这是怎么回事?我以为我们融合了,我以为我们醒来了……"
"我们确实融合了,"管理员说,"但融合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你记得我提到的吗?'回声馆'是一个巨大的生物。我们以为摧毁了它,其实只是……成为了它的一部分。"
他站起身,走向陈默:"这三个月,你在外面生活,以为是自由。但那不是自由,那是'回声馆'的消化过程。它在吸收你的记忆,你的情感,你的存在。现在,消化完成了,残渣回来了。"
"残渣?"
"就是你,"管理员微笑,那笑容不再像陈言,而是像某种更古老、更冷漠的东西,"真正的陈默——或者说,真正的438号——已经彻底融入了'回声馆',成为了它的养分。你只是一个副本,一个回声,承载着他的记忆,以为自己是本体。"
陈默摇头:"不可能。我有记忆,我有感受,我知道我是谁……"
"你知道你是谁?"管理员打断他,"那么,告诉我,你母亲的名字是什么?"
陈默张开口,然后愣住了。
他想不起来。他能记得母亲的样貌,记得她的饭菜,记得她去世时的场景,但……她的名字,那个应该刻在骨子里的名字,消失了。
"你父亲呢?"管理员继续问,"你最好的朋友?你第一本书的编辑?"
陈默拼命搜索记忆,但那些名字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溜走。他记得脸,记得声音,记得事件,但所有的名字都变成了空白。
"这就是'回声馆'的消化,"管理员说,"它先吃掉名字,因为名字是最短的咒语,是存在的锚点。没有名字,你就无法召唤任何人,无法被任何人召唤。你是孤立的,是漂浮的,是……即将被完全吞噬的。"
"那你呢?"陈默问,"你是什么?你也是残渣吗?"
管理员的笑容消失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"我是上一个残渣。我已经在这里待了……很久。久到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编号,忘记了自己是副本还是本体。"
他走向纺织机,抚摸着生锈的金属:"但我发现了一个方法,可以延缓被吞噬。'回声馆'需要新鲜的意识,需要新的解谜者。如果我引导他们进来,让他们在恐惧中消耗自己的存在,'回声馆'就会优先吃他们,让我多活一段时间。"
"所以你给我送信……"
"不是我,"管理员说,"是'回声馆'本身。它通过我,通过你,通过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人,向外发送邀请。每一个收到邀请的人,都是因为他们内心深处有某种……空洞。对真相的渴望,对失踪者的执念,对死亡的迷恋。你是因为弟弟,我是因为……"
他停顿了,看向陈默:"我是因为孤独。我想要一个兄弟,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兄弟。所以我创造了'陈言',创造了那些关卡,创造了我们之间的羁绊。但那也是'回声馆'想要的,它利用我的欲望,让我成为了捕猎的工具。"
陈默看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在月光下,他能看到管理员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他身后的纺织机透过他的身体显现出来。
"我们是一样的,"陈默说,"都是回声,都是副本,都是……即将消失的东西。"
"是的,"管理员说,"但有一个办法,可以让我们中的一个真正'活'过来。"
他拿出那本无影灯照亮过的笔记本——它竟然还在,而且翻到了新的一页:
"第七层:真名之狱。找到对方的名字,大声喊出,对方将彻底消散,而你将获得他的存在,成为'真实'。"
"这就是这一层的规则,"管理员说,"我们互相知道对方的一切,因为我们曾经是同一个人。找到我的名字,喊出它,你就能吸收我,成为更完整的存在。或者,我找到你的名字,吸收你。"
"如果我们都不喊呢?"陈默问。
"那么'回声馆'会同时吞噬我们两个,"管理员说,"就像它吞噬所有拒绝游戏的囚徒一样。"
陈默看向四周。纺织厂的废墟正在变化,墙壁像血肉一样蠕动,地面渗出黑色的液体。这不是他记忆中的纺织厂,这是"回声馆"的胃,是消化器官。
"你的名字,"陈默说,"我知道你的名字。"
"哦?"管理员挑眉,"说说看。"
"你说过,你忘记了编号,忘记了自己是副本还是本体。但有一件事你没忘记——你创造的角色,你幻想的弟弟。你给他起名叫'陈言','言'是说话的意思,是你渴望被倾听的象征。但'陈'呢?为什么姓陈?"
管理员的脸色变了。
"因为'陈'是你的真姓,"陈默继续说,"你给自己起名叫'陈默',沉默的陈,是因为你从小就不爱说话,是因为你害怕被听见。但在这个地方,在这个需要不断解谜、不断说话的地方,你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对立面——'陈言',话多的陈。"
"那又怎样?"管理员的声音有些颤抖,"这不能说明什么……"
"你的真名,"陈默说,"不是'陈默'。'陈默'是你给自己起的笔名,是你成为作家后的面具。你的真名是……"
他停顿了,因为答案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,像是从某个被封锁的记忆角落里涌出来的:
"……陈默然。默然的默,然而是的然。你母亲给你起这个名字,是希望你虽然沉默,但依然存在。但你讨厌这个名字,因为它让你想起自己的软弱,想起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。"
管理员——陈默然——后退了一步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:"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怎么会……"
"因为我就是你,"陈默说,"或者说,我是你创造的'陈默',但我继承了你最深的记忆。你把自己的真名藏在了最深处,连自己都忘记了,但我记得。因为在我们融合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你的一切。"
陈默然跪倒在地,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像是要消散了。但他突然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:
"那你呢?你的名字是什么?如果你真的是副本,你的真名又是什么?"
陈默愣住了。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"陈默",是作家陈默,是寻找弟弟的哥哥陈默……
但如果"陈默"是笔名,是面具,那么面具下面是什么?
"你想不起来,对吧?"陈默然笑了,那笑容中带着悲哀,"因为你没有真名。你是我创造的,是我分裂出来的一部分,你只有编号,只有功能,没有存在的根基。你是'寻找弟弟的哥哥',是'解谜者',是'幸存者',但你从来不是……一个人。"
黑色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,淹没了陈默的脚踝。他感到自己在下沉,在溶解,在变成"回声馆"的一部分。
"但有一个办法,"陈默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接受我,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。不是吞噬,不是消灭,而是……承认。承认我们是同一个人,承认我们的孤独,承认我们创造'陈言'是因为渴望被爱……"
陈默感到眼泪流了下来。在黑色的液体中,眼泪也是黑色的。
"陈默然,"他说,"我记住你的名字了。我不会喊出来,我不会让你消散。但我也不会让你吞噬我。"
他伸出手,在黑色的液体中,握住了陈默然的手:
"我们一起。不是融合,不是分裂,而是……共存。就像'陈言'一样,即使他是虚构的,他也存在过,他也救过我们。让我们成为彼此的'陈言',在这个该死的地方,一起活下去。"
陈默然愣住了。黑色的液体停止了上涨。
"你……"他喃喃道,"你在违反规则……"
"规则是'回声馆'定的,"陈默说,"但我们的存在,不是它能定义的。真名之狱?让它见鬼去吧。我选择记住你的名字,而不是用它来消灭你。这就是我们的答案。"
纺织厂发出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巨大的生物在痛苦地咆哮。墙壁的蠕动停止了,黑色的液体开始退去。
笔记本自动翻页,但上面的文字变了,不再是冰冷的规则,而是一行手写的话:
"异常。存在悖论。启动应急协议……"
然后,一行新的字浮现:
"第八层:共生。欢迎来到真正的回声馆。"
地面裂开,但这一次,不是深渊,而是一条向上延伸的阶梯,通向月光。
陈默和陈默然对视一眼,一起站了起来。
"一起?"陈默问。
"一起,"陈默然说,"但我要改个名字。'默然'太丧了,我要叫……"
"陈言,"陈默说,"真正的陈言。不是虚构的,不是死去的,是……新生的。"
他们走向阶梯,身后,纺织厂的废墟开始崩塌,但在崩塌中,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