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无名氏

陈默醒来时，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。没有门，没有窗，只有一面墙是镜子。

他看向镜子，愣住了——镜子里的人不是他。

那是一个陌生人，中年男性，面容憔悴，眼神空洞。

陈默摸自己的脸，镜子里的陌生人也摸脸。他张嘴，陌生人也张嘴。但他知道，那不是他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，而镜中人的眼睛是灰色的；他的左眉有一道疤，而镜中人没有。

"陈言？"他喊道。

没有回答。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他检查笔记本，但笔记本不见了。他的口袋里空空如也，衣服也变了——变成了一套灰色的囚服，胸前印着编号：████。

编号被涂黑了。

墙上出现一行字，像是用血写的：

"在这里，你没有名字，只有编号。找到你的真名，否则你将永远成为无名氏。你有二十分钟。"

陈默看向那面镜子。镜中的陌生人开始说话，但声音不是陈默的，而是一个沙哑的男声：

"我是第437号实验体。我不知道我是谁。他们夺走了我的名字，夺走了我的记忆，夺走了我的脸。但我记得一件事——"

镜中人突然贴近镜面，脸被压扁，变得狰狞：

"——我记得我杀了我弟弟。"

陈默后退一步。镜中人继续说话，像是在背诵某种证词：

"我把弟弟骗进了纺织厂，因为我知道那里有东西。我需要祭品，需要有人代替我成为'回声'。他信任我，他跟我去了。我看着他死，然后逃走了。"

"不，"陈默说，"这不是真的。我没有……"

"你怎么知道？"镜中人打断他，"你记得你是谁吗？你记得你是怎么进入回声馆的吗？"

陈默愣住了。他试图回忆，但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。他记得陈言，记得纺织厂，记得那些关卡，但……

他是怎么收到那封信的？

他记得黑色的信封，记得火漆上的眼睛符号，记得陈言的签名水印。但谁把信放进他的信箱的？他住的是公寓楼，有门禁，有监控……

"你想不起来了，对吧？"镜中人笑了，"因为你不是我。你是第438号实验体，你继承了我的记忆，以为自己是'陈默'。但真正的陈默在三个月前就死了，死在纺织厂里，和他弟弟一起。"

陈默感到头痛欲裂。白色的墙壁开始渗出红色的液体，像血，但更像……墨水？

"找到你的真名，"镜中人说，"但记住，在这里，真名是最危险的武器，也是最致命的毒药。"

陈默看向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是陌生的，有着他不认识的疤痕和老茧。他看向自己的囚服编号，被涂黑的部分似乎有凹凸感。

他用指甲去刮，黑色的涂料脱落，露出下面的数字：437。

他是437号？那镜中人是谁？

镜中人仿佛听到了他的想法，说："我是438号。你以为你在镜外，但在这个房间里，镜子里外是相反的。你才是倒影，你才是那个被囚禁的记忆。"

陈默看向地面。白色的地板是透明的，下面还有一层空间。在那层空间里，躺着一个人——穿着和他一样的囚服，胸前编号438。

那个人睁着眼睛，正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"我们是一体的，"镜中人说，"或者说，我们曾经是。'回声馆'需要管理员，需要有人引导新的实验体。我就是那个管理员，但我厌倦了，我想逃出去。所以我创造了你，把你放进我的记忆，让你以为你是'陈默'，让你去经历那些关卡。如果你能通过所有关卡到达核心，我就能取代你，用你的身份逃出去。"

"那些关卡……"陈默喃喃道。

"都是假的，"镜中人说，"纺织机、镜子、图书馆、时间、梦境，都是我设计的谜题，用来测试你是否足够聪明，足够……美味。'回声馆'是一个巨大的生物，它吞噬人类的意识和记忆。我需要新鲜的意识来喂养它，否则它就会吃掉我。"

陈默感到恶心。他想起了陈言，想起了那些关卡中的恐怖和温情。如果那些都是假的……

"陈言呢？"他问，"我弟弟呢？"

"陈言是真的，"镜中人说，"或者说，曾经是。三个月前，真正的陈默和陈言确实进入了纺织厂，但他们没有死，他们被捕获了，成为了'回声'的养料。你记忆中的'陈言'，是我从他们的意识中提取的碎片，拼凑成的角色。他既不是完全真实，也不是完全虚假。"

"那我现在在哪里？"陈默问，"这个白色房间是什么？"

"这是核心，"镜中人说，"回声馆的心脏。你通过了所有关卡，所以你被带到了这里。现在，做出选择吧——"

镜子突然碎裂，镜中人伸出手，穿过镜面，抓住了陈默的喉咙：

"——把你的名字给我，让我成为'陈默'，继续活下去。或者，我捏碎你的喉咙，让你的意识消散，我同样能夺取你的名字。"

陈默挣扎着，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变得透明。镜中人说得对，他才是真实的，自己只是……倒影？记忆？虚构的角色？

"你漏算了一件事，"陈默艰难地说。

"什么？"

"如果我是你创造的记忆，那么我的记忆也是你的一部分。你给了我'陈默'的记忆，包括……"

陈默突然笑了，那笑容让镜中人感到不安：

"包括陈言教我的那个游戏。我们小时候玩的，在镜子前猜拳。如果镜子里的倒影出了和你一样的拳，就说明……"

"说明什么？"

"说明镜子里的人，其实是你自己。"

陈默举起右手，出的是剪刀。镜中人也举起了右手，出的也是剪刀——但他无法控制，因为在这个瞬间，他们的动作是同步的。

"你不是438号，"陈默说，"你就是437号。你把自己分裂了，一部分成为'管理员'，一部分成为'实验体'，为了逃避孤独，为了有个'弟弟'陪你玩这个游戏。陈言，或者说，你幻想中的'弟弟'，其实就是你自己。"

镜中人的脸扭曲了，灰色的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液体："不……不可能……"

"你记得吗？"陈默继续说，声音变得温柔，"我们小时候，妈妈很忙，爸爸很早就离开了。我们在镜子前玩猜拳，因为那是唯一有人陪我们玩的时候。后来我们长大了，你成了悬疑作家，专门写双胞胎的故事……"

"闭嘴！"

"因为你渴望有一个双胞胎兄弟，"陈默说，"所以当你发现'回声馆'的时候，你自愿成为了它的一部分。它给了你想要的——一个永恒的弟弟，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解谜游戏。"

白色的房间开始崩塌，红色的墨水从四面八方涌来。镜中人——或者说，真正的陈默，或者说，那个已经疯狂的、分裂的自我——发出绝望的尖叫：

"那我呢？我怎么办？如果我接受这个，我就消失了！我只是你的一部分，一个副产品！"

"不，"陈默伸出手，穿透镜面，握住了镜中人的手，"你不是副产品。你是我创造的，但你也创造了我。在这个回声馆里，我们都是真实的，也都是虚假的。但有一件事是真的——"

红色的墨水淹没了他们，但在最后一刻，陈默说出了那句话：

"——我想救你。就像我想救陈言一样。因为无论你是什么，你都是我的'弟弟'。"

黑暗。

然后，光明。

陈默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躺在纺织厂的地板上。阳光从破碎的天窗照进来，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

旁边躺着一个人，和他长得一模一样，但穿着黑色的衣服，胸口有一个可怕的伤口——是陈言，或者说，是"管理员"的实体。

那个人睁开眼睛，灰色的眼睛看着陈默：

"你……赢了？"

"没有输赢，"陈默说，"只有选择。我选择记住你，无论你是什么。"

他扶起那个人，发现对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，但不是消失，而是……融合。

"回声馆在崩溃，"那个人说，"你拒绝了它的规则，拒绝了真假的对立。它无法维持下去了。"

"那我们呢？"陈默问。

"我们会成为新的规则，"那个人微笑，那笑容和陈言一模一样，"或者说，我们会醒来。"

纺织厂开始崩塌，但不是毁灭性的，而是像褪色的照片，像醒来的梦。陈默感到自己在上升，在穿越层层迷雾，在回到……

他猛地坐起来。

在自己的公寓里。电脑还开着，文档上是未完成的悬疑小说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，霓虹灯闪烁。

是梦吗？

陈默看向自己的手，左眉的疤痕还在。他打开电脑，查看日期——是他收到那封信的前一天。

他冲向信箱。空的。

没有黑色的信封，没有火漆，没有邀请函。

但他知道，在某种意义上，他已经去过了。他经历了五十多层关卡，解开了无数个谜题，面对了最深的恐惧——孤独，分裂，遗忘。

而现在，他坐在电脑前，开始写一个新的故事。

故事的名字叫：《渊响回深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