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食梦貘

他们落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。天空是紫色的，有两个月亮，一大一小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，让人昏昏欲睡。

陈言的状态很奇怪。他时而清醒，时而恍惚，说着一些陈默听不懂的话："它们在吃……吃我的梦……"

陈默检查笔记本。第八页写着：

"这是梦境与现实的夹缝。在这里，梦是实体，现实是幻觉。找到'清醒者'，他会带你离开。你有二十五分钟。警告：如果你在这里睡着，你的梦会被吃掉，你将永远成为空壳。"

陈默感到眼皮沉重。那甜腻的香气是催眠剂，草地柔软得像床垫，两个月亮的光芒温柔得像母亲的抚摸。

他掐自己的大腿，疼痛让他暂时清醒。但陈言已经躺下了，眼睛半闭，嘴角带着微笑。

"陈言！醒醒！"陈默摇晃弟弟。

"哥……好舒服……"陈言喃喃道，"我梦到妈妈了……她在做饭……"

陈默的心一紧。他们的母亲在五年前去世，死于癌症。那是陈言最深的伤痛，也是陈默最深的愧疚——因为他当时在外地签出版合同，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。

"那不是妈妈，"陈默说，"那是食梦貘制造的幻觉。它在吃你的梦，吃完之后，你就会忘记妈妈。"

陈言的眼睛睁大了一些："忘记……妈妈？"

"起来，"陈默拉起弟弟，"我们必须找到'清醒者'。"

他们在紫色的草原上行走。地面不时起伏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移动。远处有山，山的形状像是一个侧卧的人。

"哥，"陈言突然说，"如果我真的死了怎么办？我是说，在纺织厂的时候。我记得……我记得我看到了什么东西，然后……"

"你没有死，"陈默打断他，"你在这里，和我在一起。"

"但那个怪物说，我已经死了三个月……"

陈默停下脚步。他看向弟弟，陈言的脸在紫色的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，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，像是……尸体。

"陈言，"陈默轻声问，"你现在感觉怎么样？"

"很累，"陈言说，"想睡觉。但是……"他看向自己的手，"我的手是透明的。"

陈默看向弟弟的手。在紫色的月光下，陈言的手确实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，可以看到下面的草地。

"哥，我想起来了，"陈言的声音变得平静，过于平静，"我确实死了。我在纺织厂里发现了一个地下室，里面有……有东西。它抓住了我，然后……"

"然后什么？"

"然后我看到了你，"陈言微笑，"你收到了我的信，你来找我。但我知道那不是你，那是'它'假扮的。真正的你，在三个月后才来。"

陈默感到一阵寒意。如果陈言真的死了，那么现在和他在一起的"陈言"是什么？

"你是'回声'，"陈默说，不是疑问，而是陈述，"你是陈言的……残留。"

"回声"笑了，那笑容和镜中怪物一模一样："聪明。但又不完全对。我是陈言的梦，是他死前最后的念头——'哥哥会来救我'。食梦貘没有吃掉我，因为它发现，一个死人的梦，比活人的梦更有营养。"

陈默后退一步。草地突然变得坚硬，像是水泥地面。紫色的天空裂开，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。

"你想要救他，"回声说，"但已经太晚了。不过，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让我进入你的梦，让我成为'陈言'，继续活下去。作为交换，我会告诉你'清醒者'在哪里。"

"你在撒谎，"陈默说，"如果你进入我的梦，你会吃掉我的所有记忆，取代我。"

"也许，"回声承认，"但那样至少'陈言'会以某种形式存在。否则，当你离开这里，我就会消散，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你弟弟的最后一点痕迹，也会消失。"

陈默看着这个有着陈言面孔的东西。它说得对，无论它是什么，它承载着陈言最后的意识，最后的希望。

"好，"陈默说，"但你不是进入我的梦。我进入你的梦。"

回声愣住了："什么？"

"你说你是陈言的梦，"陈默说，"那么在你的梦里，陈言还活着。让我进去，让我见他最后一面。"

"那不可能……"

"为什么不可能？"陈默逼近一步，"因为你害怕？害怕我发现真相？"

回声的脸开始扭曲，陈言的面孔像蜡一样融化，露出下面漆黑的空洞："你不明白……我的梦里……"

"你的梦里有什么？"

"有'它'，"回声的声音变成了尖叫，"真正的食梦貘！它在我的梦里筑巢，它用陈言的记忆喂养自己！你进去就是送死！"

陈默笑了，那笑容让回声后退了一步："那就对了。'清醒者'就是食梦貘本身，不是吗？在这个梦境与现实的夹缝里，唯一完全清醒的存在，就是吞噬梦境的怪物。因为它从不做梦，它只吃梦。"

他冲向回声，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，抱住了它——抱住了那个半透明的、冰冷的、颤抖的身体。

"带我进去，"陈默在回声耳边说，"让我结束这一切。"

世界翻转。

陈默站在一个厨房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。一个中年女人背对着他，在灶台前忙碌。

那是他的母亲。

"默默？言言？饭好了，快来吃，"母亲转过身，脸上带着陈默五年来日思夜想的微笑，"你们俩又跑到哪里玩去了？"

陈默的喉咙哽住了。他想说"妈妈"，但发不出声音。

"妈，"另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，是年轻的陈言，真正的陈言，活着的陈言，"我哥又在写他的小说了，我叫他他不听。"

陈言走过陈默身边，没有看他，仿佛他是透明的。确实，在这个梦里，陈默是透明的，是一个观察者，一个入侵者。

他看向厨房的一角。在那里，阴影中，有一个巨大的、像貘又像人的东西正在沉睡。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，可以看到里面漂浮着无数光点——那是被吞噬的梦。

而在食梦貘的旁边，有一个笼子，笼子里关着一个人——是回声，是成年陈言的悲伤面孔，正在无声地哭泣。

陈默明白了。这个梦是陈言最珍贵的记忆，是母亲去世前最后一个完整的家庭日。食梦貘没有吃掉这个梦，而是把它当作巢穴，因为它太美味了，舍不得一次性吃完。

而回声，是陈言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那部分意识，被食梦貘囚禁，防止他醒来。

要唤醒"清醒者"，就要打破这个梦。

陈默走向餐桌，拿起一把水果刀。在梦里，他是无形的，但他可以影响物体——他是入侵者，是病毒。

他把刀放在母亲面前。

母亲看向刀，脸上的微笑消失了。她看向陈默，这一次，她的目光穿透了无形，直视他的眼睛：

"默默，你真的要这么做吗？打破这个梦，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。"

"你不是我妈妈，"陈默说，声音颤抖，"你是食梦貘的诱饵。我妈妈……我妈妈已经死了。"

"但在这个梦里，我还活着，"母亲——或者说，食梦貘的投影——说，"你可以留下来，永远和我在一起。让陈言出去，你留下。用一个梦，换两条命。很划算，不是吗？"

陈默看向年轻的陈言。弟弟正在吃饭，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，那是他五年来从未有过的表情。

"哥，"年轻的陈言突然说，没有抬头，"你走吧。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梦里的哥哥。真正的哥哥在外面等我，对吧？"

陈默愣住了。

"我能感觉到，"年轻的陈言说，"每次我做梦，都能感觉到外面有一个'我'在努力。他很累，很害怕，但他没有放弃。那就是你，对吧，哥哥？"

陈默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在梦里，眼泪是真实的。

"去吧，"年轻的陈言抬起头，他的眼睛和成年陈言一模一样，"告诉外面的我，我记得他。无论发生什么，我都记得他。"

陈默举起刀，刺向餐桌——

梦境破碎。

食梦貘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，它的身体膨胀，然后爆炸，化作无数光点。那些光点没有消散，而是飞向笼子里的回声，融入他的身体。

回声——成年陈言——从笼子里走出，他的身体变得凝实，不再透明。

"你做到了，"他说，声音里带着惊讶，"你打破了完美的梦。"

"不，"陈默说，"是他自己打破的。陈言……无论哪个陈言，都比我勇敢。"

梦境彻底崩塌，他们落入虚空。在失去意识前，陈默听到笔记本翻页的声音：

"第六层通过。下一关：无名氏。你将失去你的名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