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水还没褪尽,菜畦里的小白菜就被风逗得直晃。小石头拎着个小水壶,踮着脚给菜苗浇水,壶嘴太高,水洒得满地都是,在泥土上冲出一个个小坑,像他新学的算术题里的“0”。
“轻点浇,”秦伯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,裤脚沾着草叶,“菜苗的根嫩,经不起这么冲。阿禾以前浇水,总用瓢舀了慢慢淋,说‘得让水顺着根爬,不能硬灌’。”
小石头吐了吐舌头,把水壶换成瓢,果然稳当多了。水顺着菜根渗进土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,像菜苗在小声道谢。他忽然指着菜畦边的泥土:“秦爷爷,你看这脚印!”
泥土上印着几个小小的鞋印,边缘还沾着点草屑,显然是刚踩的。秦伯蹲下来看了看,鞋印比小石头的脚还小,像是个小姑娘的。“是丫丫吧,”他摸了摸下巴,“昨儿她说要来看菜苗,许是早来了。”
正说着,篱笆门外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声响,丫丫探进半个脑袋,手里拎着个小竹篮,篮子里装着几颗饱满的西红柿,红得像小灯笼。“秦爷爷,小石头,我没吵着你们吧?”
“没吵,”秦伯笑着招手,“进来吧,刚说你呢。”
丫丫蹦蹦跳跳地进来,把西红柿往石桌上一放:“我奶奶种的,说给菜苗当‘邻居’,让它们比着长。”她走到菜畦边,看见那些小脚印,脸一下子红了,“我……我早上来看看菜苗醒了没,没敢惊动你们。”
小石头凑过去看西红柿:“这能生吃不?我娘说红透的西红柿最甜。”
“能,”丫丫拿起一个,用衣角擦了擦递给他,“我奶奶说,西红柿得挂着霜吃才够味,就像秦爷爷做的桃酱,得等够日子才香。”
秦伯拿起锄头,往菜畦边的松土上敲了敲:“今天把这垄地翻了,种点菠菜。阿禾说,秋天的菠菜最养人,下霜了才好吃,甜丝丝的。”他边翻地边说,“你们看这土,得翻得细,不然菠菜的根扎不深,长不壮。”
丫丫蹲在旁边,用手把土块捏碎:“我奶奶翻地,总爱在土里埋点鱼肠,说能当肥料。阿禾婆婆以前也这么做,对吧?”
“对,”秦伯点头,额角的汗滴在泥土里,洇出个小湿点,“阿禾她娘更讲究,说鱼肠得埋在根须旁边三寸远,太近了烧根,太远了没劲儿。就跟待人似的,得保持个分寸,才热乎得长久。”
小石头把啃剩的西红柿蒂埋进土里:“这个也能当肥料不?”
“能,”丫丫帮他把蒂埋深了点,“我奶奶说,啥东西都别浪费,烂在土里都是宝。就像阿禾婆婆纳鞋底剩下的线头,她都收起来,攒多了做个小坐垫,软乎乎的。”
翻完地,秦伯撒上菠菜种,又浇了点水。种子很小,黑黢黢的像细沙,撒在土里几乎看不见。小石头急了:“这么小,能长出菠菜吗?”
“能,”秦伯拍了拍他的头,“阿禾说,别看种子小,里面藏着大本事,只要给它土、水和太阳,就能憋出绿芽来。就像你,小时候才那么点,现在不也长这么高了?”
丫丫在一旁笑:“小石头以前总偷菜苗吃,说‘尝尝能不能长’,结果把阿禾婆婆育的黄瓜苗啃了一半,被秦爷爷追着打屁股。”
“我那是好奇!”小石头梗着脖子反驳,脸却红到了耳根。
秦伯也笑了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:“他不光啃菜苗,还把阿禾腌的萝卜干偷出来喂灰团,说‘给狗改善伙食’,结果灰团吃了直打喷嚏,他倒啃得香。”
说笑间,菜畦边又多了几个新脚印,是苏砚来送药箱时踩的。他刚给村西头的李爷爷看完病,药箱上还沾着点艾草的味道。“秦伯,这菜苗长得真精神,”他蹲下来看了看小白菜,“比镇上菜市场卖的壮实。”
“自家种的,上心。”秦伯递给他个西红柿,“尝尝,丫丫带来的。”
苏砚咬了一口,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:“真甜。对了,林丫让我捎句话,说下午放学来学编竹筐,给菜苗搭个小架子。”
“好啊,”秦伯点头,“让她顺便带点竹篾来,昨儿泡的那批正好用。阿禾说,搭架子得用直溜的篾条,就像做人,得挺直腰杆。”
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,菜畦里的泥土渐渐干了,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裂纹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小石头和丫丫蹲在菜畦边,用树枝给菜苗画“保护圈”,嘴里念叨着“别被虫子咬”。
秦伯坐在藤椅上,看着他们的小身影,又看了看菜畦边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——有小石头的,有丫丫的,有苏砚的,还有早上丫丫悄悄留下的。这些脚印叠在一起,像把日子绣成了块花布,针脚里全是暖。
他忽然想起阿禾小时候,也总爱在菜畦边踩脚印,说“这样菜苗就知道我来过”。那时候的脚印小小的,如今,那些脚印旁边,长出了新的脚印,像菜苗一样,慢慢往上蹿。
风穿过菜畦,带着泥土的香,吹得小白菜轻轻晃。秦伯眯起眼,仿佛看见阿禾拎着小瓢,正蹲在菜畦边浇水,阳光落在她发梢上,像撒了把金粉。
“阿禾,”他在心里轻轻说,“你看,菜苗长得好,娃子们也长起来了。”
风里好像传来声应答,轻得像片菜叶落地,又像菜苗在土里悄悄拔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