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清晨,空气里裹着湿漉漉的泥土腥气。秦伯蹲在院角的竹筐旁,手里捏着把小剪刀,正给筐里的菜苗修叶。竹筐是去年新编的,篾条还带着点青绿色,边角被小石头用红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说是“给菜苗晒暖”。
“秦爷爷,这小白菜能移栽了不?”小石头拎着个铁皮小铲子,裤脚沾着泥,像刚从地里打滚回来。他身后跟着狗剩,手里捧着个破瓷碗,碗里装着几颗饱满的菜种,是林丫给的“心里美”萝卜种。
秦伯把剪下来的黄叶扔进竹篮——那篮子是阿禾编的,篮底补过三次,现在专门用来装厨余,埋进菜地里当肥料。“再等两天,”他指着菜苗的根须,“你看这根,还没盘成团呢,移栽了活不了。阿禾说,菜苗跟娃子一样,得养壮实了再挪窝,不然受不住折腾。”
狗剩把瓷碗往筐边一放,凑过去看菜苗:“秦伯,我能跟小石头一起种萝卜不?林丫姐说,‘心里美’长出来,皮青肉红,好看得很。”他的声音还有点怯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边的豁口,那碗是他从灶台上捡的,以前阿禾总用它盛腌辣椒。
“咋不能?”秦伯笑着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块空地,“去,把那堆新土扒过来,萝卜爱松快土。”
小石头和狗剩立刻抢着往筐边运土,铁皮铲碰撞着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响。新土是苏砚昨天从河滩拉来的,带着细沙,蓬松得很。秦伯抓起一把土,让沙粒从指缝漏下去:“这土好,不板结,萝卜能长得直溜溜的。阿禾当年种萝卜,总爱在土里掺点草木灰,说能防虫子。”
“我家有草木灰!”狗剩眼睛一亮,转身就要往家跑,被秦伯拉住了。“傻小子,不急,”他从墙根拖出个瓦罐,罐口蒙着层纱布,“我早备着了,去年冬天烧的秸秆灰,纯得很。”
正说着,林丫挎着竹篮走进来,篮子里装着刚蒸的红糖糕,热气腾腾的,甜香混着水汽漫开来。“秦伯,小石头,狗剩,歇会儿吃口糕吧。”她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,目光落在竹筐里的菜苗上,“这苗育得真好,比我娘育的壮实。”
秦伯直起身,捶了捶腰:“你娘育菜苗太急,刚冒芽就往筐里塞,苗挤苗,哪能长好?阿禾说,育苗得疏苗,就像过日子,得留空隙,太满了喘不过气。”他拿起块红糖糕,掰了一半递给狗剩,“尝尝,林丫这手艺,快赶上阿禾了。”
狗剩捧着糕,小口小口地啃,眼睛却盯着竹筐里的菜苗,忽然问:“秦伯,阿禾阿姨也爱种菜不?”
“爱得很。”秦伯的声音慢下来,指尖拂过菜苗的嫩叶,“她小时候总蹲在这筐边,拿根小棍给菜苗‘站岗’,说怕麻雀啄。有次下暴雨,她抱着竹筐往屋檐下跑,自己淋成了落汤鸡,菜苗倒一根没湿。”
小石头嘴里塞满了糕,含混着说:“我也能保护菜苗!我把灰团拴在筐边,它准能吓跑麻雀!”
灰团正趴在紫藤架下打盹,听见自己的名字,懒洋洋地抬了抬头,尾巴尖扫了扫地上的落叶,又闭上了眼。林丫被逗笑了:“灰团哪是吓麻雀的,它是来蹭菜苗吃的——上次就偷偷啃了棵油菜苗,被秦伯追着打了半院子。”
提到这事,秦伯也笑了:“那老东西,跟阿禾一样嘴馋。阿禾当年总偷摘筐里的嫩豌豆,说‘尝尝甜不甜’,结果每次都把刚结的豆荚摘光,气得我直敲她的手。”
歇够了,秦伯教三个孩子移栽菜苗。他先在菜畦里划出小坑,间距匀匀整整,像用尺子量过。“坑不能太深,”他边示范边说,“埋住根就行,不然菜苗闷得慌。阿禾总说,种菜跟待人一样,得留余地,别把事做太绝。”
小石头学得急,坑挖得要么太深,要么太浅,菜苗栽进去东倒西歪,像群站不稳的醉汉。狗剩却学得认真,虽然动作慢,坑挖得深浅正好,菜苗立在里面,规规矩矩的。林丫帮着浇水,瓢里的水沿着菜根慢慢渗进土里,没溅起一点泥星。
“你看狗剩这活儿干的,”秦伯拍了拍狗剩的肩膀,“比小石头强多了。回头教你编竹筐,编好了装萝卜,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狗剩的脸一下子红了,手里的小铲子差点掉地上:“真……真的吗?”
“那还有假?”秦伯指了指院角的竹篾堆,“那是新劈的篾条,泡了三天水,正好编筐。阿禾说,编筐得用软篾,就像教娃子,得顺着性子来,硬掰是不成的。”
日头爬到头顶时,菜苗终于移栽完了。菜畦里的小白菜整整齐齐,叶片上还挂着水珠,在阳光下闪闪烁烁。小石头和狗剩把剩下的“心里美”种子撒进土里,又浇了点水,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。
林丫收拾着竹筐,忽然发现筐底沾着片桃叶——是从井边的“小禾苗”上掉的,边缘还带着点锯齿。她把桃叶捡起来,轻轻放在菜畦边:“让它给菜苗做伴吧,都是新苗,得互相帮衬着长。”
秦伯看着那片桃叶,又看了看三个孩子蹲在菜畦边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竹筐里育出的哪是菜苗?是阿禾没说完的话,是孩子们慢慢长起来的盼头,是这日子里藏着的新意思。就像那“心里美”萝卜,现在看着不起眼,等长起来,切开了,里面全是红通通的甜。
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,照在菜苗上,也照在院角的竹筐上。筐里的黄叶被清干净了,透着股子清爽,像洗过的日子,干干净净,又带着点新翻的泥土香。秦伯坐在藤椅上,看着菜苗在风里轻轻晃,忽然想起阿禾说过的话:“苗栽下去,就等着吧,只要肯浇水,总有结籽的时候。”
风穿过紫藤架,带着点甜香,像是在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