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梅映雪的旧约定

雪后初晴的清晨，阳光把雪地照得晃眼。秦伯背着个竹篓，手里拄着根老桃木拐杖，领着苏砚往断崖方向走。竹篓里装着些油纸包，里面是秦伯特意烤的芝麻饼，还有一小罐温热的米酒——说是要给“老朋友”带点见面礼。

“师父，师娘种的梅树，真的能在断崖边活下来？”苏砚踩着秦伯的脚印往前走，雪没到脚踝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。

秦伯回头笑了笑，拐杖往左边的岔路指了指：“你师娘的性子，跟那野蔷薇似的，看着柔，根却扎得深。当年她把梅树苗往石缝里一塞，说‘这林子要是留不住我，总得留株我的念想’，结果第二年就发了芽。”

拐过那道熟悉的瀑布，苏砚忽然看见断崖边的石壁下，立着株碗口粗的梅树。树干虬劲，像条蓄势待发的龙，枝桠上缀满了花苞，有几朵已经抢先绽开，红得像把燃着的小火，映在白雪里，艳得人心头发颤。

“果然开了。”秦伯放下竹篓，从里面拿出块干净的布，小心翼翼地擦去枝桠上的雪，“我就说，她最盼着这梅花开。”

苏砚蹲在梅树下，看见树根处缠着圈常春藤，藤叶上还挂着冰碴，却透着股不肯服输的绿。他忽然想起秦伯寄来的铜铃，想起娑罗树年轮里的光影，原来有些约定，真的能像这梅树一样，在时光里扎根、开花。

“阿禾，我回来了。”秦伯对着梅树轻声说，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，“南边的流云看了，粉色的，跟你说的一样。还给你带了芝麻饼，你最爱吃的那种，加了桂花糖。”

他把芝麻饼放在树下的石头上，又打开米酒罐，往雪地里倒了些。米酒的香气混着梅花的冷香，漫在潮湿的空气里，竟生出种岁月静好的温柔。

苏砚看着秦伯的背影，忽然注意到他藏在棉袄袖口里的手，正紧紧攥着什么。那东西的边角从袖口露出来，是块莹白的玉，玉上刻着朵小小的禾苗。

“这是你师娘的玉佩。”秦伯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，把玉佩拿出来，放在梅树的枝干上，“当年她走的时候，攥着这块玉不肯放，说怕我忘了她的样子。”

玉佩上的禾苗在阳光下泛着光，与枝头的梅花相映，像幅流动的画。苏砚忽然明白，秦伯这三年的奔波，不是为了看流云，是为了带着师娘的念想，把她没看过的风景，都替她看一遍。

风顺着瀑布的气流卷过来，吹得梅枝轻轻摇晃，几朵花瓣落在秦伯的白发上。老人抬手拂去花瓣，忽然笑了，眼里的皱纹里盛着光：“你师娘说，等这梅树长到能遮风挡雨了，就把家搬到这断崖边来，白天看瀑布，晚上听风铃。”

苏砚想起自己在娑罗树下补好的风铃，忽然说：“师父，我们把那串娑罗风铃挂在梅树上吧？这样师娘就能天天听见铃响了。”

秦伯愣了愣，随即点头：“好啊，她当年就爱听风铃响。”

两人往回走时，夕阳正落在梅树梢上，把花苞染成了金红色。秦伯走得慢，嘴里哼着支古老的调子，苏砚听着，像是在唱“流云过，草木香，有人等在老地方”。

路过溪涧时，他们看见沈知言正坐在石头上画画。画纸上是株雪中的梅树，树下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，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。

“沈先生画得真好。”苏砚笑着打招呼。

沈知言回头，看见秦伯，连忙起身拱手：“这位想必就是秦伯吧？常听苏先生提起您。”他把画纸拿起来，“我本想来画瀑布，没想到撞见这株红梅，觉得心里有股劲在涌，就忍不住画了下来。”

秦伯看着画纸上的梅树，忽然说：“这画送我吧？我给你串能听见梅香的风铃。”

沈知言眼睛一亮：“当真？那太好了！我正愁画里少了点声音呢。”

回到风铃居时，小石头正蹲在银杏树下，扒开积雪看他埋的红豆。看见秦伯，孩子举着颗发了芽的红豆跑过来：“秦爷爷！红豆发芽啦！是不是涩里的甜要长出来了？”

秦伯接过红豆，放在手心里端详：“是啊，等它长出叶子，开出花，你就知道是什么味了。”

晚饭时，秦伯给苏砚讲起他和师娘年轻时的事：说他们怎么在林子里相遇，说师娘第一次做风铃时，把紫藤花缠成了乱麻，说他们当年在月光坛前，对着忆灵虫发誓，要守着这片林子，守着满院的风铃，直到老得走不动路。

苏砚坐在旁边，听着听着，忽然觉得这林间的风，吹过的不只是岁月，还有那些被小心珍藏的、带着温度的回忆。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，映着秦伯脸上的笑意，像把时光都烤得暖融融的。

夜深时，苏砚把那串娑罗风铃取下来，挂在了秦伯的窗前。风一吹，铜铃的嗡声裹着月光石的清响，漫在安静的夜里。他看见秦伯房间的灯还亮着，窗纸上映着老人抚摸玉佩的影子，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时光。
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，细细的，像在给这夜的故事，盖上层柔软的被子。梅树的影子在雪地里轻轻晃，仿佛有人站在树下，正侧耳听着来自风铃居的、带着思念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