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雪落时的旧藤箱

立冬这天，林子里落了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，像揉碎的盐粒，簌簌地飘在银杏树梢上，给墨绿的叶片镶了圈白边。苏砚坐在暖炉边，翻看着秦伯留下的灵植图谱，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“咯吱咯吱”的踩雪声，节奏缓慢，带着种熟悉的沉缓。

他抬头望向门口，只见个裹着灰布棉袄的老者站在雪地里，肩上背着个半旧的藤箱，箱角还沾着些南方的红泥。老者的头发和胡须都白了，却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的皱纹里嵌着雪粒，笑起来时，眼尾的纹路像两朵绽开的菊花。

“阿砚，我回来了。”

苏砚手里的图谱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暖炉里的火星溅起几点，落在青砖上，很快熄灭了。他盯着老者肩上的藤箱——那箱子边角磨得发亮，锁扣上缠着圈褪色的红绳，正是三年前秦伯背走的那只。

“师父……”苏砚的声音有些发紧，起身时带倒了脚边的小板凳，“您怎么才回来？”

秦伯笑着走进屋，把藤箱放在墙角，拍了拍身上的雪：“本想看完流云就回，谁知在南边遇着场大雨，耽搁了些日子。再说，总得上你把这院子撑起来，我才能放心回来不是？”

他的目光扫过满院的风铃，落在竹篱上那串娑罗风铃上时，忽然顿了顿，眼里闪过丝暖意：“看来，你把阿禾的手艺也学会了。”

苏砚这才想起秦伯信里的“阿禾”，连忙从柴房取出那个刻着禾苗的木盒：“师父，这是我在娑罗树下找到的。”

秦伯打开木盒，拿起那串补好的风铃，指尖抚过铜铃上的锈迹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当年我和你师娘约定，等娑罗树再长十个年轮就去看流云，可她没等到……”他把风铃凑近耳边，轻轻晃了晃，“如今这铃响得踏实，她该是放心了。”

苏砚看着秦伯鬓角的白发，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师父总在雪夜里教他辨认水晶的灵气，说每种石头里都藏着段光阴。那时他不懂，如今握着秦伯带回的藤箱，才明白有些光阴，是要等风尘落定，才能慢慢说清的。

雪越下越大，秦伯坐在暖炉边，打开藤箱给苏砚看他带回来的东西：有南边海边的贝壳，壳上的纹路像流云；有滇南的普洱茶饼，裹着层防潮的箬叶；还有串用红豆做的风铃，红得像团小火，风一吹，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
“这红豆叫‘相思子’，”秦伯拿起那串风铃，“南边的姑娘说，把心事缠在红豆上，风就会把思念带给想见的人。”

苏砚忽然想起秋分那天挂在月光坛的风铃，忍不住笑了：“师父，您走后，我用忆灵虫的丝给您寄过信，小石头还跟您喊了话呢。”

秦伯挑眉：“哦？那信我收到了。那天海边的风忽然带着桂花香，贝壳风铃响得特别欢，我就知道，是你这小子在念叨我。”

师徒俩坐在暖炉边，就着炭火烤起秦伯带回的栗子。栗子裂开时发出“啵”的轻响，甜香混着松木的气息，漫在不大的屋里。秦伯说起南边的趣事：说流云城的云真的是粉色的，说海边的渔民会用鱼骨做风铃，说有个穿绿裙的姑娘，编的紫藤花筐和阿禾年轻时编的一模一样。

苏砚安静地听着，时不时添块木炭。暖炉的火光映在秦伯脸上，把那些皱纹里的风霜都熨帖得柔和了。他忽然明白，师父不是在看流云，是在替师娘完成那个未竟的约定，是在用三年的风尘，把思念酿成能说给岁月听的故事。

傍晚时，小石头踩着雪跑进来，手里捧着个陶碗，碗里是他娘炖的鸡汤：“苏砚哥哥，柳婶婶说秦爷爷回来了，让我送碗汤……”话没说完，他就被秦伯手里的红豆风铃吸引了，“秦爷爷，这豆子是甜的吗？”

秦伯把风铃递给他：“你尝尝就知道了。”

小石头小心地捏起颗红豆，放进嘴里嚼了嚼，忽然皱起眉头：“一点都不甜，有点涩呢！”

秦伯和苏砚都笑了。秦伯摸了摸小石头的头：“这豆子呀，是让你记着心里的人。就像你记着你娘的病好了，记着苏砚哥哥给你的风铃，涩里藏着甜呢。”

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把红豆吐出来，小心地包在手帕里：“那我把它埋在银杏树下，等明年长出小树苗，就知道涩里的甜是什么味了。”

他捧着陶碗跑出去时，雪已经停了。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，给雪地镀上层金红，满院的风铃上都结了层薄冰，风一吹，发出清越的响，像把碎冰揉进了时光里。

秦伯看着院门外的雪光，忽然对苏砚说：“阿砚，明天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苏砚好奇地问：“哪里？”

“去看你师娘种的梅树。”秦伯望着娑罗树的方向，“当年她在断崖边种了株红梅，说等花开时，就像把南边的流云裁了片，种在了林子里。”

暖炉里的炭火渐渐弱了，秦伯把藤箱里的棉絮取出来，铺在苏砚的床榻上：“南边的棉絮软和，你夜里做风铃晚了，也能睡得踏实些。”

苏砚看着师父忙碌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等待，就像这初雪——看着清冷，落定后，却把所有的牵挂都裹得温暖妥帖。

夜深时，秦伯已经睡熟了，鼻息轻得像落在梅枝上的雪。苏砚坐在工作台前，拿起块秦伯带回的月光石，借着雪光打磨。石头里的光像融化的月色，落在他手背上，温柔得像师娘留在娑罗年轮里的笑声。

窗外的娑罗风铃又轻轻响了，铜铃的沉嗡混着雪落的轻响，像首安稳的摇篮曲。苏砚知道，从明天起，这林间的故事里，又多了个踩着风尘归来的身影，多了些能在暖炉边慢慢说的光阴。

雪地里，小石头埋红豆的地方，已经积了层薄雪，像给那颗藏着心事的豆子，盖了床柔软的白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