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暑过后,林子里的风带了点秋的凉意。苏砚背着竹篓往山北的云崖走,筐里装着新磨的镰刀和秦伯的灵植手记——按照手记记载,云崖深处的崖壁上长着种叫“共生草”的植物,叶片一青一白,需成对采摘,否则会迅速枯萎。据说用它的叶片与云纹石相融,做出来的风铃能让人看清内心真正的牵绊。
山路比上次去断崖时更陡,沿途的灌木上缠着些浅紫色的藤蔓,会顺着人的衣角往上爬。苏砚想起手记里写的“牵魂藤,遇执念则缠”,便停下脚步,对着藤蔓轻声说:“我为寻共生草而来,无执念,只有需。”
话音刚落,那些藤蔓果然松了劲,慢慢缩回灌木深处,只留下几片带着露水的叶子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眼前忽然出现片云雾缭绕的崖壁。崖壁上长着许多奇特的植物,最惹眼的是那些贴在岩石上的草——每株草都有两片叶子,一片青得像淬了晨露,一片白得像凝了霜雪,风一吹,青白相间的叶片轻轻摇曳,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。
“这就是共生草。”苏砚翻开手记,其中一页画着同样的草,旁边写着:“共生草,阴阳相抱,离则俱亡。采之需怀敬畏,念万物相依之道。”
他从竹篓里拿出个玉质的小盒,蹲下身,先用镰刀在共生草周围的岩石上轻轻敲了敲,像是在征得同意。随后,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将整株草连根拔起——那青色的叶子和白色的叶子根部紧紧缠在一起,像两只交握的手。
刚把共生草放进玉盒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响。苏砚回头,看见个背着药篓的老者正站在不远处,手里的药锄掉在了地上,脸上满是震惊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敢采共生草!”老者的声音带着颤音,快步走到苏砚面前,指着玉盒里的草,“这草是云崖的灵物,百年才长这么一片!采了会遭天谴的!”
苏砚认出他是山外百草堂的老郎中,姓顾。去年顾郎中曾来林子里采过药,说他孙女得了种怪病,总说看见些不存在的影子。
“顾郎中,”苏砚把玉盒盖好,“我采这草,是为了做一串能让人看清牵绊的风铃。前几日有个画师,因为忘了自己为何提笔而愁眉不展,这草或许能帮他。”
顾郎中愣了愣,眼里的怒气渐渐变成了无奈:“你可知这草的来历?五十年前,这云崖曾发生过一场山火,烧了整整三天三夜。火灭后,所有植物都死了,只有这共生草,从焦土里钻了出来——它们靠着彼此的根须汲取水分,靠着相互的叶片遮挡烈日,才在这贫瘠的崖壁上活了下来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,“就像……就像人与人之间,少了牵绊,哪能活得踏实?”
苏砚的心忽然一动:“顾郎中,您孙女的病……是不是总说看见已故的亲人?”
顾郎中惊讶地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她爹娘三年前在山洪里没了,从那以后,她就总说夜里看见爹娘站在床边,说要带她走。我请了多少大夫,都治不好……”
风吹过崖壁,共生草的叶片在玉盒里轻轻动了动,像是在回应他们的话。苏砚忽然想起什么,从竹篓里拿出块云纹石——那石头是上次给沈知言做风铃时剩下的,里面的白纹像团缠绕的丝线。
“顾郎中,”苏砚把云纹石递给他,“您若信我,就把这石头带回家,放在您孙女的床头。再让她每天对着石头说说话,说说她心里最想念爹娘的什么。”
顾郎中接过云纹石,指尖触到石头的温润,忽然眼眶一红:“我试过让她忘了爹娘,可越逼她忘,她越说看得清……难道我错了?”
“不是错,是没懂。”苏砚看着崖壁上的共生草,“牵绊不是枷锁,是活下去的根。就像这草,离了彼此活不成;人记着心里的人,才能更踏实地往前走。”
顾郎中捧着云纹石,站在云雾里,忽然老泪纵横。他对着苏砚深深作揖:“多谢苏先生点醒。我这就回去,让她好好跟爹娘‘说说话’。”
看着顾郎中的背影消失在云雾里,苏砚低头打开玉盒。那共生草的叶片依旧鲜活,青白相间的颜色在云纹石的映衬下,竟透出种奇异的暖意。他忽然明白秦伯为何在手记里写“采之需怀敬畏”——这草不只是灵物,更是自然在教人生生不息的道理:相互牵绊,才能彼此成全。
下山时,夕阳穿透云雾,把云崖染成了金红色。苏砚背着竹篓走在林间小道上,玉盒里的共生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,像在哼一首温柔的歌。
路过溪涧时,他看见沈知言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手里拿着支炭笔,在石头上画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沈知言回过头,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:“苏先生,我试着不用画笔,就用炭笔在石头上画,反而觉得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石头上画着片云崖,崖壁上长着许多青白相间的草,草叶间还画着串风铃,风铃下坐着个低头微笑的画师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苏砚笑着说,“知道自己想画什么了?”
沈知言点点头,眼神明亮得像溪涧的水:“我想画这林子里的草木,画那些被风铃接住的心事,画所有相互牵绊的温暖。不为银钱,不为别人的眼光,就为自己心里那点喜欢。”
风吹过溪涧,带来远处风铃居的声响。苏砚看着沈知言眼里的光,又摸了摸竹篓里的玉盒,忽然觉得这趟云崖之行,采到的不只是共生草,还有比草木灵气更珍贵的东西——那是人与人之间,心照不宣的懂得,和自然教给世人的、关于牵绊的真谛。
夜色降临时,苏砚回到了风铃居。他把共生草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放在工作台上,旁边摆着那块云纹石。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草叶上,青的更青,白的更白,像把揉碎的月光分成了两半,又紧紧抱在了一起。
他拿起刻刀,准备开始做新的风铃。这一次,他要把共生草的灵气,云纹石的温润,还有云崖上那场关于牵绊的启示,都串进风铃里。风一吹,就能让所有听见的人,都想起自己心里最珍贵的牵绊,想起那些让自己踏实往前走的根。
窗外的娑罗风铃又轻轻响了,“嗡”的一声,像在应和他的心意。满院的风铃也跟着一起摇晃,沙沙的,叮叮的,像无数个温柔的约定,在月光里轻轻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