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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铃响处的新约定

林间风铃

蝉鸣刚漫过银杏树梢时,风铃居的竹篱上多了串特别的风铃——正是苏砚在娑罗树下补好的那串。娑罗枝编的底座缠着新抽的常春藤,三颗月光石在日光里泛着乳白的光,最底下的铜铃坠着片干枯的娑罗叶,风一吹,“嗡”的沉响裹着草木气,能漫到半里外的溪涧边。

这天清晨,苏砚正蹲在紫藤架下翻晒秦伯留下的水晶原石,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马车轱辘碾过石子的声音。那声音很慢,带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,不像上次那伙人的蛮横。他抬头望去,只见辆青布马车停在拱门外,车帘边垂着串素银铃铛,风一吹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
车帘被轻轻掀开,走下来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。他面白如玉,手里握着把折扇,扇面上画着几笔淡墨山水,看着倒像个读书人。只是他眉宇间凝着层浅愁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像是许久没睡安稳了。

“在下沈知言,”年轻人对着苏砚拱手,声音温和却带着点沙哑,“听闻林中有位苏先生,做的风铃能安人心绪,特来叨扰。”

苏砚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沈先生客气了。风铃虽能安神,却治不了根。您心里若有解不开的结,不如先说出来听听。”

沈知言愣了愣,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。他低头看了看扇面,忽然苦笑一声:“不瞒苏先生,我是个画师。三个月前,我为城中富商画一幅《百鸟朝凤图》,画到最后一笔时,忽然手抖得厉害,从此再也握不稳画笔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,“我试过无数法子,可只要拿起笔,就想起那天富商催稿的嘴脸,想起自己为了银钱,把画里的鸟都画得像笼中雀……”

风吹过竹篱,挂在上面的娑罗风铃发出“嗡”的一声。沈知言的话被打断,他望着那串风铃,忽然眼神一黯:“我知道,是我自己丢了初心。可我……我总也绕不出来。”

苏砚没说话,转身走进柴房,片刻后拿着块浅青色的天河石出来。那石头里藏着些细密的白纹,像把揉碎的云絮,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
“这石头采自山北的云崖,”苏砚把天河石放在工作台上,拿起刻刀轻轻打磨,“那里终年云雾不散,石头里的白纹,是吸了云气长成的。你且看着。”

沈知言屏住呼吸,看着他的动作。只见苏砚的刻刀在天河石上起落,手法不快,却稳得惊人。他先把石头刻成朵流云的形状,又从陶罐里取出些晒干的云雾草,用银线细细缠在石云边缘。那些云雾草是山北特有的植物,干了之后呈灰白色,带着种淡淡的清苦香,像把山间的晨雾揉进了草叶里。

“云为裳,雾为带,”苏砚一边忙活一边轻声说,“画师提笔,该画的是眼里的景,心里的气,不是别人的脸色。你看这云崖石,吸了十年云雾才长成这般模样,从不会急着让人看它的好。”

沈知言握着折扇的手指紧了紧,目光落在天河石上。那石头里的白纹在刻刀下渐渐舒展,真的像朵缓缓流动的云,看得他心里忽然一动——他想起小时候,在乡下外婆家,趴在田埂上看云,一看就是一下午,那时手里握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,画的都是自己想画的东西,从没想过好不好看,有没有人要。

“叮——”

苏砚把最后一根银线系好,天河石风铃被挂在了娑罗风铃旁边。风过时,天河石的清响裹着铜铃的沉嗡,竟生出种云卷云舒的悠然。沈知言望着那串新风铃,忽然觉得胸口的闷堵散了些,眉宇间的愁绪也淡了几分。

“多谢苏先生。”他对着苏砚深深一揖,“我好像……有点懂了。”

苏砚笑了笑:“懂了就好。这串风铃您带回去,挂在窗边。下次提笔时,想想云崖上的石头,想想自己最初为什么喜欢画画。”

沈知言接过风铃,指尖触到天河石的微凉,忽然想起什么,从马车上取来个锦盒:“这是我早年画的一幅《溪山夜雨图》,不值什么钱,权当谢礼。”

苏砚打开锦盒,只见画纸上的溪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光,岸边的草木被雨打湿,却透着股生生不息的劲儿。画上没有印章,只有角落里题着行小字:“心有丘壑,笔自通神。”

“好画。”苏砚真心赞叹,“这画该挂在能看见山的地方。”

沈知言走的时候,马车轱辘声轻快了许多。苏砚站在院门口望着,看见沈知言掀开窗帘回头,手里举着那串天河石风铃,对着他笑了笑。那笑容很轻,却像雨后的阳光,瞬间驱散了眉宇间的阴霾。

“苏砚哥哥,这人不像坏人呢。”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从银杏树上爬了下来,手里还抓着个刚摘的青杏。他刚才一直蹲在树杈上,把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
苏砚捏了捏他的脸蛋:“坏人脸上不会刻字。心里的结,大多是自己系上的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

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忽然指着沈知言的马车:“你看!他把风铃挂在车帘上了!”

苏砚望去,只见那串天河石风铃在车帘边轻轻晃,青布马车顺着林间小道慢慢走远,银铃的叮当声混着风铃的清响,像支温柔的歌,漫在晨雾未散的林子里。

傍晚时分,柳妇人带着杏花村的孩子们来送新摘的梅子。孩子们挎着竹篮,叽叽喳喳地涌进院子,看见满院的风铃,都好奇地伸手去摸。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指着那串娑罗风铃问:“苏砚哥哥,这铃为什么不响呀?”

苏砚把刚做好的梅子酱盛进陶罐,笑着说:“它不是不响,是要等懂它的人听。”

柳妇人听见这话,忽然想起什么,凑到苏砚身边低声说:“对了苏先生,昨天我去镇上赶集,听见有人说,上次那伙想抢风铃的人,被城里的官差抓了。听说他们不光想偷你的风铃,还在山里偷偷砍树卖钱,被巡山的猎户撞见了。”

苏砚握着陶罐的手顿了顿,抬头望向林外的方向。夕阳正落在远处的山峦上,把云都染成了金红色,像极了秦伯信里说的南边的流云。

“林子里的草木,本就该护着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种笃定。

这时,小石头举着串用野葡萄藤编的小玩意跑过来:“苏砚哥哥你看!我做的风铃!”那玩意用野葡萄藤缠了颗野山楂,看着歪歪扭扭的,却透着股孩子气的认真。

苏砚接过“风铃”,挂在廊下的竹钩上:“做得好。等晒干了,风一吹,肯定能发出甜甜的响。”

小石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,又跑去跟别的孩子炫耀他的“作品”。院子里满是孩子们的笑声,混着风铃的响,混着梅子酱的酸香,像把整个夏天的暖都攒在了一起。

苏砚坐在紫藤架下,看着满院的热闹,忽然拿起沈知言送的那幅画,挂在了工作台上方的墙上。画里的溪山夜雨,刚好对着窗外的风铃,风一吹,画里的雨仿佛都跟着动了起来。

他想起秦伯说的“守住万物心里的光”,想起娑罗树年轮里的约定,想起沈知言眼里重燃的光,忽然觉得,这林间的风,吹过的不只是风铃,还有那些被温柔接住的心事,和重新生根发芽的希望。

夜色慢慢漫上来,竹篱上的娑罗风铃又轻轻响了。那“嗡”的一声,像个温柔的叹息,又像个新的约定——约定着,无论时光怎么流转,这林子里的风铃,总会为需要的人,一直响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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