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这天,林子里飘起了细碎的桂花雨。苏砚踩着满地金粉往山坳里的月光坛走,竹篓里装着刚做好的共生草风铃——青白色的草叶已经被制成了干片,与云纹石串在一起,风一吹,能散出类似晨露混着松脂的清香。
月光坛是秦伯年轻时开辟的地方,坛上立着块半人高的月光石,据说每逢月圆,石面会映出山林的过往。苏砚记得秦伯说过,秋分的月光最是澄澈,能让藏在石缝里的“忆灵虫”苏醒,那虫子吐出的丝,能将人的思念缠进风铃里,寄给远方的人。
山路两旁的桂花树落了满地花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着块金色的绒毯。苏砚走得慢,指尖时不时拂过路边的野菊,那些黄色的小花便顺着他的指尖轻轻摇晃,像是在为他引路。
走到月光坛时,夕阳刚好擦过坛边的老桂树梢。那尊月光石在暮色里泛着乳白的光,石面上隐约能看见些流动的光斑,像把揉碎的星河铺在了上面。坛边的石缝里,果然爬着些半透明的小虫子,细得像丝线,正慢悠悠地吐着银亮的丝。
“忆灵虫,别来无恙。”苏砚蹲下身,从竹篓里拿出块秦伯留下的蜜蜡,轻轻放在石缝边。忆灵虫似乎认得这气味,纷纷爬过来,在蜜蜡上留下细密的银丝。
他把共生草风铃挂在月光石旁的桂树枝上,又从怀里掏出张糙纸——那是他给秦伯写的信,没写太多事,只说林子里的桂花又开了,娑罗树的年轮里新添了圈暖光,还有小石头做的野葡萄风铃,风一吹总掉山楂。
苏砚用忆灵虫的丝将信纸缠在风铃上,指尖触到银丝的微凉,忽然想起秦伯临走时的背影。那天也是个桂花香的日子,老人背着藤箱站在月牙拱门外,说:“阿砚,等你能听懂忆灵虫的丝在说什么,就把想告诉我的话,让风带给流云。”
“嗡——”
共生草风铃忽然轻轻晃动,云纹石里的白丝缠上了忆灵虫的银线,在暮色里泛出淡淡的光。苏砚望着石面上流动的光斑,仿佛看见秦伯坐在流云城的海边,手里拿着串新做的风铃,风铃下挂着片娑罗叶。
“苏砚哥哥!”
小石头的声音从桂花林里传来,孩子背着个竹筐,筐里装着些刚摘的野柿子,红得像团小火球。他跑到月光坛边,看见那串新风铃,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:“这风铃好漂亮!是给秦爷爷的吗?”
苏砚笑着点头:“是啊,让风带给秦爷爷看看。”
小石头把野柿子放在坛上,忽然踮起脚凑近风铃:“我能跟秦爷爷说句话吗?”不等苏砚回答,他就对着风铃大声喊,“秦爷爷!苏砚哥哥做的风铃越来越好看啦!我娘的病好利索了,昨天还去山里采了好多蘑菇!”
风吹过桂花林,带着甜香卷过月光坛,共生草风铃发出清越的响,像是在应和小石头的话。忆灵虫的银丝在风里轻轻晃,缠在信纸上的纹路,竟慢慢显出个歪歪扭扭的“好”字。
苏砚的心忽然一暖。他想起秦伯信里说的“万物心里的光”,或许这光从不曾走远,就藏在风里,藏在虫丝里,藏在孩子雀跃的声音里。
下山时,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。月光洒在桂花林里,把满地金粉照得像铺了层碎银。小石头提着竹筐跑在前面,嘴里哼着新学的歌谣,筐里的野柿子时不时滚出来,又被他笑着捡回去。
苏砚走在后面,手里握着片刚捡的桂花叶。叶片上沾着的露水在月光里闪,像忆灵虫的丝落在上面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,那些藏在年轮里的故事,其实都不用刻意去寄——风会带它们去该去的地方,流云会记得,岁月也会记得。
回到风铃居时,院门外站着个人影,是顾郎中。老人手里提着个药箱,看见苏砚,脸上露出感激的笑:“苏先生,我家丫头好多了!昨天她跟我说,夜里梦见爹娘在田里种她爱吃的南瓜,说让她好好长大——她说那梦一点都不可怕,反倒暖乎乎的。”
他从药箱里拿出个布包,里面是些晒干的何首乌,根茎上还带着泥土的清香:“这是我在云崖采的,据说能安神。您别嫌弃。”
苏砚接过何首乌,放在廊下的竹篮里:“顾郎中客气了。其实不是风铃的功劳,是孩子自己想通了——记着牵挂,不是困住自己,是带着温暖往前走。”
顾郎中连连点头,又说了几句家常,才背着药箱往山外走。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,把脚步照得很稳,不像来时那样蹒跚。
苏砚坐在紫藤架下,看着满院的风铃在月光里轻轻晃。挂在竹篱上的娑罗风铃发出“嗡”的一声,与月光坛方向飘来的桂花香缠在一起,漫在安静的夜里。
他拿起秦伯的灵植手记,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夹着片娑罗叶,叶上的“禾”字在月光下泛着浅黄的光。苏砚忽然提笔,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:
“秋分,桂花开。忆灵虫吐丝,寄信与流云。知万物有灵,牵绊即归处。”
写完后,他把笔放下,抬头望向窗外的月亮。月光透过竹窗照在工作台上,照亮了那块待打磨的水晶原石,石里的光像藏了片小小的星空。
风又起了,满院的风铃一起响了起来。娑罗铃的沉嗡,共生草的清越,还有小石头做的野葡萄风铃掉了山楂的轻响,混在一起,像支温柔的夜曲,唱着这林间的安稳,唱着那些被月光接住的、未寄出的牵挂。
竹篱外的桂花雨还在落,一片花瓣轻轻落在娑罗风铃的铜铃上,像个温柔的吻,印在岁月的年轮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