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时,林子里传来了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——不是山民的独轮车,是城里马车特有的、沉重的木轮声。
苏砚正蹲在溪涧边洗春笋,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溪水,就看见三辆黑木马车停在了林外的空地上。为首的汉子穿着锦缎短褂,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,正是昨天想偷风铃的灰布汉子——只是今天换了身光鲜的衣裳,腰里还别着把匕首。
“就是这儿!”灰布汉子指着风铃居的方向,声音里带着点谄媚,“那小子做的风铃,真能平人心绪!”
锦缎汉子“嗤”了一声,抬脚踹开挡路的灌木:“什么平人心绪,是能赚银子!把那院子里的风铃都搜出来,连那小子的手艺一起买走——不,是‘请’走。”
苏砚站起身,把春笋放进竹篮里。溪涧的水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,落在青石板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他没动,只看着那伙人踩着落叶往小院走,像一群闯进林子的灰雀。
“小子,”锦缎汉子站在竹篱外,抬着下巴打量院中的风铃,眼里闪着贪光,“听说你做的风铃能‘实现愿望’?开个价,我全收了。”
苏砚把竹篮放在脚边,指尖轻轻碰了碰挂在溪边的绿幽灵风铃:“这些风铃不是卖的。”
“不是卖的?”锦缎汉子笑了,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“十两,够你这穷小子过半年了。”
银子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钝的响。风忽然停了,院中的风铃都静了下来,连溪涧的水似乎都慢了半拍。
苏砚弯腰捡起那锭银子,递回竹篱外:“林子里的东西,只给心里有愁的人。”
锦缎汉子的脸沉了下来,冲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:“给我进去搜!”
两个汉子刚要扒开竹篱,忽然听见“沙沙”的响——是门楣上的月光石风铃动了。风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,只是这风裹着七心草的寒气,吹得那两个汉子打了个寒颤。他们刚碰到竹篱,就看见缠在竹篱上的络石藤忽然疯长起来,藤蔓像细蛇似的缠住了他们的手腕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鬼东西!”汉子慌得想挣开,络石藤却越缠越紧,藤叶上的细毛刺得他们皮肤发痒。
锦缎汉子脸色一变,拔出匕首就往络石藤砍去——匕首刚碰到藤叶,就听见“叮”的一声,匕首尖居然崩出了个缺口。他瞪着眼,看着那片毫发无伤的藤叶,忽然想起灰布汉子说的“能平人心绪”,后背瞬间冒了冷汗。
“这林子……这林子是活的?”
苏砚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络石藤的藤蔓。藤叶立刻松了劲,顺着竹篱慢慢缩了回去,只留下那两个汉子手腕上浅浅的红痕。
“这林子的草木,护着心里干净的人。”苏砚的声音很轻,却像溪涧的水,浸得人心里发凉,“你们走吧。”
锦缎汉子咬了咬牙,却不敢再往前一步。他瞪了灰布汉子一眼,转身往马车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你等着!城里的贵人不会放过你的!”
马蹄声渐渐远了,林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苏砚看着竹篱上的络石藤,指尖拂过藤叶上的露珠——那露珠里,映着他眼里的温凉。
“苏砚哥哥,他们是什么人啊?”
小石头从银杏树后钻出来,手里还攥着个刚摘的野梨。他刚才听见动静,就躲在了树后面,小脸上还带着点后怕。
苏砚接过野梨,用衣角擦了擦:“是走错路的人。”
他咬了口野梨,清甜的汁水裹着草木气漫开。风又吹起来了,院中的风铃一起响了起来,沙沙的、叮叮的,像在安抚受惊的林子。
小石头看着他手里的野梨,忽然指着林外的方向:“苏砚哥哥,你看!”
苏砚抬头,看见柳妇人带着杏花村的几个村民,扛着锄头站在林边,正往这边看。柳妇人见他望过来,挥了挥手:“我们在村口看着呢!那些人要是再来,我们就把他们拦在林外!”
阳光终于刺破了晨雾,落在风铃居的竹桌上,落在满院的风铃上,落在小石头笑弯的眼睛里。苏砚看着林子里漫开的光,忽然想起秦伯本子里写的话:“草木的温柔,从不是独善其身——你托住人心,人心便会护着你。”
他拿起竹篮里的春笋,转身往厨房走。锅里的水已经烧好了,鲜笋的香很快会漫满小院,和着风铃的响,和着林子里的草木气,变成这林间最安稳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