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前的最后一缕光,裹着松脂的暖香落在风铃居的竹桌上时,苏砚正用细砂纸打磨一块新采的绿幽灵水晶。水晶里絮状的绿雾在光线下轻轻晃,像把揉碎的春山装进了透明的匣子里。
院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不像小石头那样轻快,倒像被什么东西坠着,一步一缓。苏砚抬头,看见个裹着藏青布衫的妇人站在月牙拱门外,手里攥着块叠得方整的蓝布,布角沾着些干了的草屑。
妇人的头发用木簪挽着,鬓角沾了几缕碎发,眼尾有浅浅的细纹,却掩不住眼里的温和。她没进门,只隔着竹篱轻声问:“请问,这里是秦伯的住处吗?”
苏砚放下砂纸,指尖的绿幽灵还留着体温:“秦伯出门了,我是他的徒弟苏砚。您找他有什么事?”
妇人迟疑了一下,把手里的蓝布递过竹篱:“我是山外杏花村的,姓柳。去年我家姑娘在林子里迷了路,回来时说捡了串能闻见合欢香的风铃,说那是秦伯送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把蓝布展开,里面是一捧晒干的合欢花,花瓣还留着浅粉的绒光,“这是今年新收的,想给秦伯带点。”
苏砚认出她是上个月那个画风铃的姑娘的母亲,笑着把合欢花接过来:“那串风铃是我做的。您姑娘后来画的画,挺好的。”
柳妇人眼睛亮了亮:“您见过她的画?她这阵子天天往林子里跑,说要画满院的风铃,还说要画能接住心事的风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布衫口袋里掏出个叠得小巧的信笺,“这是她让我带给您的,说您看了就懂。”
信笺是用糙纸写的,字里带着点少年人的跳脱,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风铃:“苏砚先生,我把那幅风铃画挂在村口的茶棚里啦!今天有个赶路的阿婆看了,说想起了她去世的老伴,说那风铃的光像他生前种的向日葵——原来能打动人的,从来不是画技呀。”
苏砚把信笺折好,夹在他用来记灵植习性的本子里。风吹过竹篱,挂在门楣的月光石风铃沙沙响,合欢花的香混着草木气,漫了满院。
“对了,”柳妇人忽然压低声音,“最近山外有人在找‘能实现愿望的风铃’,说是要收去城里卖大价钱。您……你们可得当心些。”
苏砚指尖一顿,抬头看向林外的方向。暮色已经漫上来了,远处的山峦裹在灰蓝的雾里,像块浸了水的墨玉。他想起秦伯临走前说的话:“这林子的秘密,是草木的温柔,不是用来换钱的宝贝。”
柳妇人走后,苏砚把那捧合欢花倒进陶罐里,又添了些晒干的薰衣草。他拿起白天给小石头做的那串风铃——常春藤的绿更浓了,琥珀里的迎春花瓣像是要重新绽开似的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往柴房后的地窖走。
地窖里堆着秦伯留下的旧物,最里面的木盒里,放着串用老梅枝和冰晶做的风铃。秦伯说,这是他年轻时做的第一串风铃,曾挂在被战火毁了的山村里,让无家可归的孩子在梦里闻见了梅香。
“叮——”
地窖的风裹着土腥气吹过,老梅枝风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,像落雪砸在梅瓣上。苏砚摸着梅枝上的纹路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异响——不是风声,是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他快步走出地窖,看见院墙上扒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,手里还攥着把钳子,正想剪那串挂在屋檐下的松果风铃。汉子见他出来,慌得脚一滑,摔在了竹篱外的青苔地上,钳子“当啷”落在石板上。
“你是谁?”苏砚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点草木的冷意。
汉子爬起来,拍着身上的泥,眼神躲躲闪闪:“我、我是迷路的!看这风铃好看,想摘下来看看……”
苏砚没说话,只拿起那串松果风铃晃了晃。黑曜石串着的松果在暮色里泛着深褐的光,风一吹,发出类似松涛的低响。汉子忽然捂住胸口,脸色发白——他昨晚刚跟人赌输了钱,心里正烧着躁火,这松涛似的响一入耳朵,那股躁意居然慢慢散了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东西……”汉子愣了愣。
“是能让你心稳些的东西。”苏砚把风铃递给他,“你要是实在难,就挂在窗边。但这是林子里的草木给的温柔,别想着拿去换钱。”
汉子看着那串风铃,喉结动了动,终于接过手,攥得紧紧的:“我、我知道了……谢、谢谢。”
他转身钻进林子里,脚步还是慌的,却没了刚才的戾气。苏砚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小石头的声音:“苏砚哥哥!我娘说这风铃真好闻!她昨晚梦到迎春花啦!”
小石头手里提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刚挖的春笋,脸上还沾着泥点。他跑到苏砚身边,仰着头笑:“我娘让我给你送笋!说让你煮个鲜笋汤!”
月光从林隙里落下来,落在小石头的发顶,像撒了把碎银。苏砚看着他眼里的光,又看看林子里漫开的夜色,忽然觉得秦伯说的“托住人心的重量”,原来不是多难的事——不过是一串风铃,一碗薄荷茶,一篮带着泥香的春笋。
他拿起竹篮里的春笋,指尖沾着点笋尖的露水。风吹过风铃居,满院的铃声混在一起,像草木在低声唱歌,唱着这林间的夜,唱着那些被温柔接住的、小小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