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,淅淅沥沥下了三天,把风铃居的竹篱洗得泛出青亮的光。苏砚坐在紫藤架下,借着廊檐漏下的微光,给一串新做的风铃缠最后一道银线。这串风铃用了山涧底的黑曜石,配着晒干的石楠花,风一吹能发出类似溪流撞击岩石的沉响,最适合心绪烦乱的人。
院门外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胀,忽然传来“啪嗒啪嗒”的脚步声,混着鸟雀被惊起的扑棱声。苏砚抬头,看见个穿蓑衣的邮差站在拱门外,手里举着个用油布裹紧的木盒,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往下淌,在脚边积了个小小的水洼。
“请问是苏砚先生吗?”邮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把木盒递过来,“山外驿站转来的,说是从南边流云城寄的,寄件人姓秦。”
“秦”字刚出口,苏砚的指尖就顿了一下。黑曜石上的银线差点缠错了结,他连忙稳住手,接过木盒时,指腹触到盒面粗糙的纹路——是秦伯常用的那种老樟木,带着股防虫的辛香。
邮差踩着泥水走后,苏砚把木盒放在廊下的矮凳上。木盒不大,也就半块砚台的大小,扣锁上还缠着圈褪色的红绳,是秦伯出门前系包裹用的那种。他摩挲着红绳结,忽然想起三年前秦伯临走的清晨,也是这样的雨天,老人背着个旧藤箱,站在银杏树下说:“阿砚,等你能听懂风里所有的话,我就把藏着的故事寄给你。”
当时他以为是句玩笑,直到此刻指尖触到樟木的微凉,才忽然明白,师父说的“故事”,或许就藏在这木盒里。
苏砚解开红绳,扣锁“咔哒”一声弹开。里面铺着层泛黄的棉纸,揭开后露出三样东西:一枚缺了角的铜铃,半张画着地图的糙纸,还有封信。
信纸是用流云城特有的竹浆纸写的,字迹比三年前苍劲了些,却依旧带着点随性的弯勾。苏砚展开信纸,雨打紫藤的沙沙声里,仿佛听见师父在耳边说话:
“阿砚,见字如面。
在流云城的海边住了三个月,看浪花把贝壳冲上岸,忽然懂了当年你总问的‘灵气是什么’——其实就是万物心里的光。贝壳有光,草木有光,人心里也有光,你的风铃,不过是把这些光串在了一起。
那枚铜铃,是五十年前我在乱葬岗捡的,挂在棵快枯死的柏树上。后来那柏树活了,附近的孤魂好像也安稳了些。你秦婆婆总说这铃沾了太多苦,不让我挂在院里,如今想来,苦里熬出来的光,才最能照亮人心。
地图上画的地方,在咱们林子最深处的断崖下,有株千年的娑罗树。树下埋着我年轻时做的第一百串风铃,都是没送出去的。当年觉得它们不够好,如今才明白,没有不好的风铃,只有没等到的人。
别担心我,我挺好的,每天看云、听浪,偶尔给海边的孩子做串能听见潮声的风铃。等秋深了,说不定就回去了,想喝你煮的薄荷茶。
对了,山外那些找风铃的人,背后怕是有人指使。他们要的不是风铃,是能控制人心的法子。你记住,灵植师的手是用来串连光的,不是用来做锁的。守住林子的秘密,就是守住万物心里的光。
师父 秦”
苏砚把信纸按在膝头,指腹抚过“守住万物心里的光”那行字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潮。他拿起那枚铜铃,铃身锈迹斑斑,缺角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铜色,轻轻一晃,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响,而是沉钝的“嗡”声,像老人在低低叹息。
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,风里混进些泥土的腥气。苏砚把铜铃挂在紫藤架下,刚好和那串黑曜石风铃挨着。风过时,铜铃的嗡声裹着石楠花的香,竟奇异地让人心里一静。
他又看向那张地图,糙纸上用炭笔勾着蜿蜒的山路,终点处画着棵简单的树,旁边写着“娑罗”二字。林子深处的断崖他去过几次,那里终年云雾缭绕,只记得崖边生着许多耐阴的卷柏,却从没见过什么娑罗树。
“难道是被雾气藏起来了?”苏砚把地图折好,夹进秦伯留下的那本灵植手记里。他忽然想起柳妇人说的“山外有人找能实现愿望的风铃”,再联想到秦伯信里“控制人心的法子”,心里隐隐觉得,那些人要找的,或许不只是风铃那么简单。
廊外的雨停了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在石板路上投下块晃动的光斑。苏砚看见小石头抱着个竹筐,踩着水洼跑进来,筐里装着些刚挖的野菌,沾着新鲜的泥土。
“苏砚哥哥!我娘说这菌子炖鸡汤最香!”孩子把竹筐放在廊下,眼睛忽然被紫藤架下的铜铃吸引,“这铃怎么不响呀?”
苏砚拿起铜铃,让他凑近了听:“你静下心听,能听见很多声音。”
小石头皱着眉头,把耳朵贴在铜铃上。风刚好吹过,铜铃发出“嗡”的一声,孩子忽然瞪大了眼睛:“我好像听见……有人在说话?像村里的老阿公在讲故事!”
苏砚笑了,摸了摸他的头:“那是这铃记着的事。”
他起身往厨房走,要把小石头带来的野菌收拾出来。经过工作台时,看见那串黑曜石风铃在风里轻轻晃,铜铃的嗡声混着石楠花的香,漫在潮湿的空气里。苏砚忽然觉得,师父说的“故事”,或许不只是藏在木盒里,还藏在这风里,藏在每一串风铃的声响里。
秋深还早,但他好像已经开始期待,等秦伯回来的那天,师徒俩坐在银杏树下,喝着薄荷茶,听风里的故事,该是多安稳的光景。
廊下的光斑慢慢移向紫藤架,照在那枚缺角的铜铃上,锈迹里仿佛透出点温暖的光,像被岁月磨亮的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