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天。
曼达手里的铃铛，声音越来越清晰了。
起初只是模糊的音节，后来能听清完整的句子。到今天，他甚至能分辨出她说话时的语气——骂人的时候咬牙切齿，“想你”的时候声音会突然变轻。
他每天傍晚来许愿池边坐着，握着那个小铃铛，听她说话。
有时听一整个晚上。
安安来的时候，总是轻手轻脚的，生怕打扰了什么。她把饭团放在石台上，把姜茶倒进保温杯里，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，和精灵王们一起等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，君影也来了。
铃兰精灵王站在许愿池边，金色的长发在晚风里轻轻扬起，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曼达手里的铃铛，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笑。
“王子大人。”她轻声唤。
曼达抬起头。
君影指了指他手里的铃铛。
“她今天话特别多。”她说，“您发现了吗？”
曼达的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“发现了。”
君影笑了。
“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曼达摇头。
君影走近几步，在他身边蹲下，望着那粒安静的种子。
“因为她在努力。”她说，“她每天骂您，是想让自己保持清醒。每天说想您，是想让自己记得为什么要努力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今天话特别多，是因为——”
她抬起头，望向天空。
那里，那轮曾经紫红色的月亮，此刻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。它的边缘泛起一圈淡淡的金色，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。
“封印在松动。”君影轻声说，“她能传递更多信息了。”
曼达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多久？”
君影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快了。”
“她在拼尽全力回来。”
——
那天夜里，曼达听到了栎杳最长的一段话。
“……傻子，还在等吗？肯定在等。你这个傻子，除了等还会干什么。”
“等了一万年不够，还要等。等我回去，看我怎么骂你。”
“骂你一万年。”
骂到这里，她顿了顿。
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“……其实不用骂一万年。你在就行。”
“在就行。”
“傻子。”
曼达握着铃铛，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“在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一直都在。”
——
第九十天。
那粒种子的光芒变得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每晚亮起，而是持续地、微弱地亮着。像一盏永远不灭的小灯，在许愿池底静静燃烧。
曼达每天都来。
安安每天都来。
精灵王们轮番来。
许愿池边，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“等候区”——石凳、木牌、保温杯、饭团、那朵银白色的昙花、那个小小的铃铛。
还有一群人。
一群等着她回来的人。
——
第九十三天，新的精灵王出现了。
这一次是在花港市的老城区——一座废弃的老宅院里，忽然开满了纯白色的花。花瓣薄如蝉翼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，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景象。
安安赶到时，看到老宅院中央立着一道身影。
纯白的长发如月光般倾泻，纯白的眼瞳清澈得像山间溪水。她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，裙摆绣着淡淡的昙花纹路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冷而温柔的气息。
又一位昙花精灵王——刹那。
安安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昙花一族，刹那。”她的声音清冷，却不刺人，“夜华的同胞。”
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夜华。
那个把本源托付给栎杳、让栎杳帮忙等人的夜华。
“你……”安安轻声问，“你也在等人吗？”
刹那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很轻，像昙花一现。
“在等。”她说，“等很久了。”
安安的眼泪差点涌出来。
又一个。
又一个等了好久的人。
“等谁？”她问。
刹那没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越过安安，落在她身后——
那里，曼达静静站着。
刹那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金色曼陀罗王子。”她说，“您手里那朵花，是我姐姐的。”
曼达低头，看向玻璃瓶里那朵银白色的昙花。
那是夜华留下的。
“姐姐？”他问。
刹那点头。
“夜华是我的胞姐。”她说，“昙花一族，寿命极短。但她用最后的本源封存了自己，托付给终焉之花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托付给一个等人的人。”
曼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刹那看着他，那双纯白的眼瞳里带着一丝温柔。
“她在等的那个人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和您一样。”
“等了很久很久。”
“等到自己都快消失了。”
安安终于忍不住问：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刹那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姐姐没告诉我名字。她只说——”
她望着曼达手里的那朵花。
“她说，有一天，会有一个人拿着这朵花出现。那个人看花的眼神，和等的人一样。”
“到那时，把我想说的话，告诉那个人。”
曼达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轻声问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刹那笑了。
这一次，笑容里带着泪光。
“说——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我也在等。”
“等她回来。”
——
那天夜里，刹那正式与安安缔结了契约。
昙花的光芒在许愿池边绽放，将一切都染成温柔的银白色。椿、蘼、红雨、绮丽、伽那、玉芝、莲华、君影——九个精灵王围坐在一起，看着那朵银白色的昙花在契约光芒中缓缓绽放。
安安坐在她们中间，眼睛红红的，却笑着。
曼达依旧坐在许愿池边，手里握着那个铃铛。
他听见栎杳的声音从铃铛里传来——
“……今天来了个新的？昙花一族的？夜华的妹妹？”
“夜华……就是那个把花托付给我的傻子。”
“他也在等人。”
“等的人是谁呢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。
曼达听着，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他忽然想起栎杳说过的话——
“等人的人，看人的眼神都一样。”
他现在知道了。
那是什么眼神。
是即使不知道要等多久，也愿意一直等下去的眼神。
——
远处，刹那站在安安身边，望着曼达的背影。
“契约者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安安转头看她。
刹那指着曼达手里的玻璃瓶——那里，夜华留下的那朵昙花，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。
“姐姐说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那朵花里，封存着她最后的话。”
“等到了那个人，花就会开。”
安安愣住了。
“花开……会怎样？”
刹那轻轻笑了。
“会告诉她——”她望着那朵花，眼里带着泪光，“有人也在等她。”
——
【第二十五章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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