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约后的第三天,花港市迎来了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。
太阳像一枚烧红的铁钉,死死钉在天幕正中,将整座城市烤得发烫。柏油路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,蝉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许愿池边,栎杳靠在老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那杯雷打不动的冰美式,却半天没喝一口。
曼达站在她身边,撑着那把黑伞——今天阳光太烈,他坚持要撑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栎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伽那那天说的话。”她说,“他看到了我身上的封印裂痕。”
曼达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说话。
栎杳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,对不对?”
曼达迎上她的目光。
那双金色的眼瞳里,有她熟悉的温柔,也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沉。
“封印裂痕,”他轻声说,“意味着你的力量在慢慢外泄。”
栎杳点头。
“终焉之力。”
“对。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
曼达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冰美式杯壁的水珠滑落了三滴,久到梧桐叶的影子移动了一寸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意味着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正在被拉贝尔的法则重新‘看见’。”
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“雅加已经看见我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止雅加。”曼达说,“是所有的古老存在——包括那些沉睡的、中立的、甚至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包括古神法则本身。”
栎杳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冰美式,看着那些正在融化的冰块,看着杯壁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滑落。
“曼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古神法则会怎么做?”
曼达握住她的手。
冰凉的,微微颤抖的,一万年来从未真正放松过的手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坦诚,“但无论它做什么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在。”
栎杳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阳光下,那双金色的眼瞳温柔得不像话,却笃定得像亘古不变的星辰。
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。
可她反握住了他的手。
——
傍晚,安安带来了新的消息。
“荷花精灵王——玉芝!”她跑得气喘吁吁,脸颊红扑扑的,“城东的荷花池,一夜之间开了上百朵荷花!库库鲁说那是精灵王的气息!”
栎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“荷花。”她重复。
安安点头:“玉芝是很温柔的精灵王,传说她能让人的心灵平静下来。但如果她被雅加控制了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温柔的人,被控制后往往更危险。
——
城东荷花池。
暮色四合,晚霞将整片荷塘染成温柔的橘红色。荷叶田田,荷花亭亭,白的、粉的、深红的,层层叠叠铺展开去,美得像一幅画。
荷塘中央,一道身影静静立在一朵盛开的白色荷花上。
银白色的长发如流水般垂落,荷花点缀其间。她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,裙摆缀满淡粉色的花瓣,眉眼温柔得如同三月的春风。
可那双眼睛,是空的。
和之前的每一个精灵王一样——被雅加的印记控制,失去自我。
安安站在荷塘边,看着那道身影,心揪得生疼。
“玉芝……”她轻声唤。
玉芝转过头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。
“花仙魔法使者。”她的声音也是温柔的,却没有任何感情,“你来晚了。”
安安握紧徽章:“玉芝,我知道你被控制了——我可以帮你!”
玉芝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轻轻抬起手。
满塘的荷花骤然绽放——不对,是骤然闭合。那些盛开的花瓣一层层收拢,将整片荷塘变成一片紧闭的花苞的海洋。
然后,那些花苞开始颤动。
下一秒,无数道粉白色的光芒从花苞中激射而出,直扑安安!
椿瞬间挡在安安身前,银色的长发飞扬,绯红的花瓣织成屏障。
蘼的花香弥漫开来,试图迷惑玉芝的感知。
红雨的桃花阵在荷塘边缘展开,阻挡那些光芒。
绮丽的蔷薇藤蔓疯狂生长,将安安护在中心。
五个精灵王联手,才堪堪挡住玉芝的第一次攻击。
安安的脸色白了。
玉芝的力量……比之前任何一个精灵王都要强。
——
栎杳站在荷塘边缘,看着这一切。
曼达在她身边,握着永恒之枪。
“她不一样。”栎杳忽然说。
曼达转过头看她。
“什么不一样?”
栎杳盯着玉芝,深紫色的眼瞳微微眯起。
“她的印记,”她说,“不是种进去的。”
曼达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是交换的。”
曼达沉默了。
他懂了。
玉芝不是被动地被种下印记——她是主动用某样东西,和雅加交换了什么。
“她在等。”栎杳说,“等有人能发现——她的印记是自愿的。”
——
栎杳向前走了一步。
那些粉白色的光芒在靠近她的瞬间,自动绕开了道路。
不是畏惧。
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它们感知到了她的存在,感知到了她身上那道与曼达同源、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,然后做出了选择。
绕开她。
栎杳穿过那些光芒,一步一步走向荷塘中央的玉芝。
玉芝低头看着她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你是……”
栎杳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手,指尖萦绕着一缕暗金色的光芒。
“你的印记,”她说,“是交换来的。”
玉芝的眼中,波动骤然剧烈。
“你用什么换的?”
玉芝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荷塘的风静止,久到晚霞褪尽最后一抹颜色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记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用记忆换的。”
栎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“什么记忆?”
玉芝的眼泪落了下来。
“关于一个人的记忆。”她说,“一个……我等了很久的人。”
栎杳沉默了。
她忽然懂了。
玉芝不是被控制。
她是主动选择了遗忘。
因为记得太痛了。
“那个人,”栎杳轻声问,“是谁?”
玉芝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我用记忆换力量,换忘记他的力量。可换完之后我才发现——”
“忘了他,比记得他更痛。”
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她想起自己的一万年。
想起那些在虚无中反复咀嚼的恨意与思念。
想起每一次骂他时,封印震颤的三秒。
想起每一次以为可以忘记时,却发现根本忘不掉。
她懂。
她太懂了。
“玉芝。”她开口。
玉芝抬头看她。
栎杳的指尖,那缕暗金色的光芒缓缓飘向她。
“我不帮你清除印记。”她说,“我帮你——想起他。”
玉芝愣住了。
“想起之后,”她喃喃,“会更痛的。”
栎杳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也许。”她说,“但痛,也是他。”
“比空着好。”
玉芝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但她点了点头。
那缕光芒没入她的眉心。
不是清除,是唤醒。
那些被她用印记交换掉的记忆,一点一点,从封印的深处被唤醒,重新浮现——
一张温柔的脸。
一双含笑的眼睛。
一句轻声的“我等你”。
玉芝跪倒在荷花上,放声大哭。
栎杳站在她面前,没有动。
她只是看着她,看着那些被遗忘太久的记忆终于回来,看着她痛哭着却紧紧抱着那些碎片不肯松手。
等玉芝的哭声渐渐平息,栎杳才开口。
“想起来了吗?”
玉芝点头,泪流满面。
“想起来就好。”栎杳说,“现在——”
她抬起手,那缕暗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。
“我帮你把印记清掉。”
玉芝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她轻声说,“印记已经在消失了。”
栎杳微微挑眉。
玉芝抬头看她,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“因为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说,“印记是用‘遗忘’换的。现在我记得了——它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。”
栎杳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聪明的花。”她说。
——
许愿池边,入夜。
玉芝正式与安安缔结了契约。荷花的光芒在池边绽放,将一切都染成温柔的粉白色。
椿、蘼、红雨、绮丽、伽那——六个精灵王围坐在一起。伽那静静地听着大家说话,偶尔温和地笑一笑。
安安坐在她们中间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栎杳靠在老梧桐树上,远远看着那边。
曼达站在她身边,撑着那把黑伞——今夜有月光,但他还是撑着。
“不过去?”他问。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玉芝说,她等的那个人,她忘了很久。”
曼达没有说话。
“她说,想起来之后会更痛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她还是想记起来。”
曼达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栎杳。”
“……干嘛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他问,“后悔记得我?”
她转过头,对上他那双金色的眼瞳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温柔得像一万年前混沌初开时的那束光。
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后悔?”她重复,“我等了一万年,不是为了后悔的。”
曼达看着她。
看着她在月光下弯起的嘴角,看着那双深紫色眼瞳里终于不再孤独的光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他轻声问。
她想了想。
“为了,”她说,“能像现在这样——”
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“骂你的时候,你能听见。”
“笑的时候,你能看见。”
“痛的时候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能在。”
曼达轻轻抱住她。
“我在。”他说,“一直都在。”
——
远处,安安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她看见栎杳靠在曼达肩上,看见曼达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,看见月光将两人的身影融在一起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库库鲁。”
【嗯?】
“栎杳同学今天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特别好。”
【什么话?】
安安望着那两道依偎的身影,轻声重复:
“痛,也是他。”
“比空着好。”
库库鲁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……是挺好。】他说,【虽然本王子的情史一片空白,但这句话——本王子记住了。】
安安笑了。
月光下,那两道身影依旧依偎在一起。
很近很近。
近到痛的时候,能彼此听见。
——
【第十九章·完】
——
🍀题外话:囤了六章,还有一章等我修改一下发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