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后的第五天,新的精灵王出现了。
这一次不是在城郊,不是在公园,而是在花港市第一中学的操场上——体育课的时候,当着全班同学的面。
那是一株向日葵。
准确地说,是一株突然疯长的向日葵。它从操场角落的花坛里破土而出,眨眼间窜到三米多高,金黄色的花盘比人脸还大,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转动。
全班同学都惊呆了。
老师吓得差点晕过去。
只有安安知道那是什么。
【向日葵精灵王——伽那。】库库鲁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,带着罕见的凝重,【他是所有精灵王里最特别的一个。他的力量不是战斗,是感知——他能看透人心,看到最真实的本质。】
安安的心一紧。
看透人心。
如果他被雅加控制了——
“安安!”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你、你带同学们先回教室!我、我去找校工!”
安安来不及解释,只能跟着同学们撤离操场。
但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株巨大的向日葵,在阳光下静静立着,巨大的花盘微微转动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——
许愿池边。
栎杳靠在老梧桐树上,手里的冰美式已经喝了一半。
她忽然抬起头,望向学校的方向。
“伽那。”她说。
曼达站在她身边,撑着那把黑伞——今天又是大太阳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他说,“他的气息……没有被完全控制。”
栎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曼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伽那的能力是看透本质。”他说,“雅加的印记控制不了他太久——他能看到自己的意识被入侵,能看到那道印记的本质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他选择伪装。”栎杳接过话,“假装被控制,等有人来救他。”
曼达点头。
栎杳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“聪明的花。”她说。
——
安安再次见到伽那时,是在放学后。
操场已经被学校用警戒线围了起来,说是“发现不明植物,等待专业人员处理”。但安安知道,没有什么专业人员会来处理——这是她的事。
她偷偷溜进操场,椿和蘼护在她身边,红雨和绮丽在徽章里待命。
那株向日葵还立在那里,巨大的花盘朝着夕阳的方向,金黄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“伽那。”安安轻声唤他。
向日葵没有动。
但一道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——
【花仙魔法使者。】那声音温和而平静,像午后的阳光,【我知道你会来。】
安安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你没有被控制?”
【被控制了。】伽那的声音依旧平静,【但我能看到它的本质。那道印记想让我攻击你,想让我伤害你——可我知道,那不是我想做的。】
安安的眼眶忽然有些热。
【所以我选择等。】伽那继续说,【等你能来,等那个能清除印记的人来。】
安安深吸一口气:“我带她来了。”
她回头,看向操场边缘。
暮色中,两道身影并肩而立。
栎杳和曼达。
——
伽那的花盘转向栎杳。
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是直接在栎杳的脑海中——
【终焉之花。】
栎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【我看得见你。】伽那说,【看得见你身上的封印裂痕,看得见你压抑的力量,看得见你灵魂深处那一万年的等待。】
栎杳没有说话。
【也看得见——】伽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温度,【你身边那个人。金色的光芒,一万年的注视,从未动摇的守护。】
伽那沉默了一瞬。
【你们的故事,很长。】
栎杳终于开口。
“长不长,”她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,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伽那轻轻笑了。
【是跟我没关系。】他说,【但我看得见——你愿意为了那个叫夏安安的人类女孩冒险,愿意为了她暴露自己,愿意为了她一次次出手。】
【那不是终焉该做的事。】
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【你变了。】伽那说,【从一万年前的孤独,变成现在的——】
他没有说完。
但栎杳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现在的她,有了想守护的人。
——
暗金色的光芒没入伽那的眉心。
那道印记比椿的深,比蘼的顽固,比红雨和绮丽的加起来还要复杂。它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,将伽那的意识层层包裹。
但伽那自己也在帮忙。
他看到了那道印记的本质,看到了它的每一处弱点。他用自己温和而坚定的意志,一点一点撕开那些网眼,让栎杳的光芒能够渗透进去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那缕暗紫色的烟雾终于从伽那眉心逸出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狰狞。它在半空中扭曲、挣扎,发出刺耳的嘶鸣——
曼达抬手,将它彻底湮灭。
伽那的花盘微微垂下。
【……谢谢。】他的声音有些疲惫,【困了我这么久,终于……】
安安冲过去,轻轻抱住那株巨大的向日葵。
“伽那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没事了!你没事了!”
伽那轻轻笑了。
【契约者,】他说,【你抱的是一株花。】
安安愣了一下,破涕为笑。
——
入夜,许愿池边。
伽那正式与安安缔结了契约。向日葵的光芒在池边绽放,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黄色。
椿、蘼、红雨、绮丽都来了。五个精灵王围坐在一起,轻声说着什么。安安坐在她们中间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栎杳靠在老梧桐树上,远远看着那边。
曼达站在她身边,撑着那把黑伞——今夜有月光,不需要伞,但他习惯了。
“不过去?”他问。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伽那说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变了。”
曼达没有说话。
“他说,我从一万年前的孤独,变成现在的——有了想守护的人。”
曼达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栎杳转过头,对上他那双金色的眼瞳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温柔得像一万年前混沌初开时的那束光。
“你觉得呢?”她问。
曼达想了想。
“我觉得,”他轻声说,“你变了,也没变。”
她挑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变的是——你还是会嘴硬,还是会刻薄,还是会在被戳中软肋时别过脸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变的是——你愿意让她们靠近了。”
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“愿意让安安给你带饭团。”
“愿意喝我煮的姜茶。”
“愿意——”他轻轻笑了一下,“在她们笑的时候,也跟着笑。”
栎杳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……你观察得真仔细。”她说。
“一万年了。”他说,“不仔细不行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远处,安安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她看见栎杳靠在曼达肩上,看见曼达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,看见栎杳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
她忽然想起伽那说的话——
“她变了。”
安安轻轻笑了。
是啊,变了。
变得会笑了,变得会靠近了,变得会——幸福了。
——
夜深了。
精灵们都回了徽章里休息。安安抱着库库鲁回家去了。许愿池边只剩下栎杳和曼达。
月光洒在池面上,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色的柔光。
那粒种子空壳安静地躺在池底,被月光照得发亮。
“曼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伽那还说了别的话。”
他转过头看她。
“什么?”
栎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看到你灵魂深处的东西。”
曼达没有说话。
“一万年的注视。”她继续说,“从未动摇的守护。”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他说得对吗?”
曼达看着她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金色的眼瞳映得温柔极了。
“对。”他说。
“一万年,每一天,都在看你。”
“看你恨我,看你骂我,看你一个人在虚无里反复念着我的名字。”
“看你从恨,到等,到——愿意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栎杳,你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什么?”
“不知道看着你等了我一万年,”他轻声说,“是什么感觉。”
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“什么感觉?”
曼达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月光移了一寸,久到池面的涟漪散尽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心疼。”他说,“很疼。”
栎杳愣住了。
“每一天,都想穿过封印去抱你。每一天,都想告诉你——我在。每一天,都想让你知道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可我做不到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我只能看着。看着你一个人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一万年。”
“栎杳——”
她没有让他说完。
她伸出手,轻轻捧住他的脸。
月光下,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,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片温柔的、明亮的光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。
“我等了一万年,不是为了听你心疼的。”
曼达看着她。
“是为了——”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“等到这一刻。”
她轻轻吻上他的唇。
很轻,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。
曼达愣了一瞬。
然后他轻轻抱住她,将这个吻加深。
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温柔得像一万年前,混沌初开时那束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光。
——
远处,安安家的阳台上。
安安抱着库库鲁,正望着许愿池方向。
她忽然看见那两道身影轻轻靠近,然后——
她猛地捂住眼睛。
“库库鲁!”她的脸通红,“我、我是不是不该看这个!”
库库鲁翻了个白眼。
【当然不该看!】他一把拽过安安的睡衣袖子遮住自己的眼睛,【本王子的眼睛要被污染了!】
安安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。
月光下,那两道身影紧紧相拥,再也分不清你我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库库鲁。”
【干嘛?】
“真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们终于等到了。”
库库鲁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嗯。】他的声音也是轻轻的,【真好。】
——
【第十八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