芬妮败退后的第一天,花港市下了一场大雨。
那场雨从凌晨下到傍晚,将天空那层压了许久的铅灰色云层冲刷得干干净净。雨后初晴,夕阳西沉,天边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红。
许愿池边的积水映着晚霞,将整个池面染成暖色调。那粒早已失去光泽的种子空壳静静躺在池底,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,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旧物——却依然被留在这里。
栎杳坐在池沿,手里没有冰美式。
今天早餐店没开门,老板家里有事。她破天荒地没有喝到每天那一杯。
曼达坐在她身边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
“给你。”他递过去。
栎杳低头看了一眼:“什么?”
“姜茶。”他说,“我煮的。”
她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煮姜茶的?”
“上次你煮的时候。”他坦然回答,“记住了步骤。”
栎杳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接过保温杯,打开盖子,轻轻抿了一口。
曼达看着她,等她评价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她说。
曼达轻轻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栎杳捧着保温杯,望着池面那片被晚霞染红的积水。
“曼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,”她顿了顿,“安安知道了。”
曼达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安安知道了她是终焉之花。知道了她被封印一万年。知道了她和他的关系。
“她怎么反应?”他问。
栎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她哭了。”
曼达微微挑眉。
“哭?”
“嗯。”栎杳的声音淡淡的,“不是害怕那种哭。是——她说,一万年,一个人,她想想就受不了。”
曼达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栎杳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。
“她还说,”她的声音更轻了,“以后,她要给我带双份饭团。”
曼达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很好。”他说。
栎杳别过脸。
“好什么好。”她嘟囔,“烦死了。”
可她握着保温杯的手,收紧了一些。
——
第二天,学校。
安安果然带了双份饭团。
“千韩妈妈今天做了新口味!”她把饭团塞进栎杳手里,眼睛亮亮的,“金枪鱼蛋黄酱!你尝尝!”
栎杳低头看着那个被保鲜膜仔细包好的饭团。
沉默了三秒。
“……我不饿。”
“骗人。”安安说,“你早自习的时候肚子叫了。”
栎杳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你耳朵有问题。”
“我耳朵好得很。”安安笑嘻嘻的,“快吃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栎杳盯着她看了五秒。
然后她拆开保鲜膜,咬了一口。
安安期待地看着她:“怎么样?”
栎杳嚼了嚼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安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那就好!明天让千韩妈妈做三文鱼的!”
栎杳没有回答。
但她把那个饭团吃完了。
一个不剩。
——
午休时,千韩和伊瞳也来了。
她们没有提昨天的事,没有问任何问题,只是像平时一样聊天、说笑、分享零食。偶尔有人看栎杳一眼,目光里没有恐惧,没有疏远,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栎杳靠在窗边,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冰美式——早餐店今天开了,曼达早上帮她买的。
她看着她们。
看着安安手舞足蹈地讲库库鲁又怎么被精灵王怼了,看着千韩温柔地笑着递过去一张纸巾,看着伊瞳哼着歌帮安安整理笔记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她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
她忽然想起一万年前。
那时没有这样的阳光。
只有混沌,只有虚无,只有她一个人。
“栎杳同学。”安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放学后我们要去甜品店,你要不要一起?”
栎杳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双澄澈的、没有任何算计的眼睛。
“曼达可以去吗?”她问。
安安眼睛更亮了:“当然可以!”
栎杳别过脸。
“……那我考虑一下。”
安安知道,“考虑一下”在栎杳的语言体系里,等于“会去”。
她偷偷朝千韩比了个“耶”的手势。
栎杳看见了。
她没说话。
但她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,在阳光下清清楚楚。
——
傍晚,甜品店。
曼达和栎杳到的时候,安安她们已经占好了位置——靠窗的卡座,刚好能坐五个人。
“这边这边!”安安招手。
栎杳走过去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曼达坐在她旁边。
千韩递过来菜单:“栎杳同学想吃什么?我请客。”
栎杳低头看着那张花花绿绿的菜单,沉默了三秒。
“……冰美式。”
安安噗嗤笑出来:“这里是甜品店,没有冰美式啦!”
栎杳的眉头皱起来。
曼达轻轻笑了一声,对服务员说:“一杯热牛奶,谢谢。”
然后他看向栎杳:“试试别的。”
栎杳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安安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。
“库库鲁!”她小声对书包里探头探脑的某王子说,“你看到没!曼达大人帮栎杳同学点单!”
【本王子的眼睛没瞎。】库库鲁翻了个白眼,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】
“当然大惊小怪!”安安压低声音,“曼达大人诶!拉贝尔最古老的守护神诶!帮人点单诶!”
库库鲁沉默了三秒。
【……确实值得大惊小怪。】
——
热牛奶端上来的时候,栎杳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白气的液体,没有动。
“喝喝看。”曼达说。
她端起杯子,轻轻抿了一口。
安安紧张地看着她:“怎么样?”
栎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她说。
安安欢呼起来。
栎杳被她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。
“你欢呼什么?”
“没什么!”安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“就是觉得——你愿意尝试新东西,真好。”
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又喝了一口那杯热牛奶。
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一丝甜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味道。
——
回去的路上,天已经黑了。
曼达撑着那把黑伞——虽然今晚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只是普通的夜。
栎杳走在他身边。
“曼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的热牛奶,”她顿了顿,“还行。”
曼达轻轻笑了。
“比冰美式呢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个更好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都行。”她说。
曼达看着她的侧脸。
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,洒在她脸上,将那双深紫色的眼瞳映得柔和极了。
“栎杳。”
“……干嘛。”
“你今天,”他轻声说,“笑了好几次。”
她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他说,“安安说话的时候笑了。千韩递纸巾的时候笑了。伊瞳唱歌的时候笑了。喝牛奶的时候——”
“曼达·加百列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冷下来,“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,专门数我笑?”
他坦然点头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闲了一万年了,数你笑是正事。”
栎杳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……无聊。”她说。
可她嘴角那个弧度,比刚才更大了。
——
许愿池边。
两人并肩坐在池沿上,望着月光下的池面。
那粒种子空壳安静地躺在池底,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的柔光。
“曼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空壳,”她问,“真的不扔掉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转过头看她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金色的眼瞳映得温柔极了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它是见证。”
“见证什么?”
“见证我等到了你。”
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曼达轻轻揽着她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在月光下,在许愿池边,在那粒见证了他们一万年等待的种子空壳旁边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——
终于,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——
远处,安安家的阳台上。
安安抱着库库鲁,望着许愿池方向那两道依偎的身影。
“库库鲁。”
【嗯?】
“你说,栎杳同学以后会一直这样吗?”
库库鲁想了想。
【哪样?】
“这样——”安安比划了一下,“有人陪,有人等,有人帮她点热牛奶,有人数她笑了几次。”
库库鲁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应该会吧。】他说,【曼达阁下等了她一万年,不是为了等几天就结束的。】
安安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月光下,那两道身影依旧依偎在一起。
很近很近。
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——
【第十七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