绮丽契约后的第二天,花港市的天空彻底变了。
那层压了四天的铅灰色云层开始旋转——不是风的旋转,是某种力量在云层深处搅动,如同一个巨大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。
许愿池边,栎杳抬头看着那片旋转的云,深紫色的眼瞳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平静的冷意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曼达站在她身边,没有撑伞——今天的阳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,不需要伞。
他只是握着她的手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他说,“雅加的气息。”
栎杳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不是雅加本人,”她说,“但比塔巴斯级别高。”
曼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芬妮。”他说出那个名字。
栎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芬妮·古灵仙族,库库鲁的表妹,被雅加蛊惑堕入黑暗的精灵王。她的力量在黑暗阵营中仅次于雅加和塔巴斯——甚至在某些方面,比塔巴斯更危险。
因为她了解古灵仙族。
了解库库鲁。
了解安安。
“她是冲我来的,”栎杳说,“但她会利用安安。”
曼达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握紧她的手。
“栎杳。”
“……干嘛。”
“这次,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她转过头,对上他那双金色的眼瞳。
那双眼睛里,有担忧,有温柔,有笃定——唯独没有犹豫。
她忽然笑了。
很淡,很轻,但却是真的笑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——
安安是在放学的路上被拦下的。
不是被芬妮——是被一道粉色的身影。
红雨。
她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,绯红的眼瞳里燃烧着罕见的战意。
“契约者,”她的声音沉沉的,“别回家。跟我走。”
安安愣住了:“怎么了?”
红雨没有解释。
她只是拉起安安的手,直接化作一道流光,向城郊掠去。
——
许愿池边。
安安落地时,发现所有人都在。
椿、蘼、绮丽——她收服的三位精灵王全部在场。库库鲁蹲在池沿上,小脸绷得死紧。千韩和伊瞳也在,被蘼和绮丽护在身后。
而栎杳和曼达,并肩站在池边,抬头望着天空那片旋转的云。
“栎杳同学……”安安轻声唤。
栎杳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,有一种安安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冷漠,不是疏离,而是某种她读不懂的、近乎温柔的东西。
“待在这儿。”栎杳说,“别动。”
安安下意识想问为什么。
但她没有问出口。
因为她看见了。
那片旋转的云层中央,一道身影正在缓缓降落。
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,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。她穿着一袭暗紫色的长裙,裙摆缀满暗色的蔷薇,周身萦绕着令人窒息的黑暗气息。
芬妮·古灵仙族。
库库鲁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【芬妮……】他的声音沙哑,【你怎么会……】
芬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好久不见啊,表哥。”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,“你还是这么……袖珍。”
库库鲁的脸涨得通红。
但他没有反驳。
因为芬妮的目光已经越过他,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。
栎杳。
芬妮看着栎杳,笑意慢慢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审视的目光。
“终焉之花。”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,“被封印一万年的存在……居然真的在这里。”
安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猛地转头看向栎杳。
终焉之花?
被封印一万年?
栎杳……栎杳是谁?
栎杳没有看她。
她只是平静地望着芬妮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“雅加派你来的?”她问,“她自己不敢来?”
芬妮笑了。
“母亲当然不会来。”她说,“她让我来,是因为我了解你身边那些人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安安,扫过库库鲁,扫过那些护在她们身前的精灵王。
“我知道他们的弱点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知道怎么让他们——成为你的弱点。”
栎杳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“你想怎样?”
芬妮歪了歪头。
“很简单。”她说,“跟我走。回拉贝尔,重新接受封印。”
“否则——”
她抬起手,指尖萦绕着一缕暗紫色的光芒。
“我先杀那个叫夏安安的人类女孩。再杀她的朋友们。再杀那些被你救了的精灵王。”
“一个一个杀。”
“当着你的面杀。”
安安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她不怕死。
但她怕连累别人。
“栎杳同学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闭嘴。”栎杳头也不回。
安安愣住了。
栎杳依旧看着芬妮,深紫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你杀不了她。”她说。
芬妮挑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栎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,“我在。”
话音刚落,曼达向前走了一步。
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绽放,将整个许愿池笼罩其中。那光芒温暖而坚定,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。
“还有我。”他说。
芬妮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曼达·加百列……”她喃喃,“你的枪还没重铸,你挡不住我。”
曼达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栎杳身前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。
那姿态,和那天夜里挡住塔巴斯时一模一样。
“曼达。”栎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栎杳,”他轻声说,“这次,让我来。”
——
战斗在下一秒爆发。
芬妮的力量远超塔巴斯——她毕竟是古灵仙族出身,对库库鲁和安安的弱点一清二楚。她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指向他们,逼得栎杳和曼达不得不分心保护。
椿挡在安安身前,被一道暗紫色的光芒击退。
蘼试图用花香迷惑芬妮,却被她的黑暗气息反噬。
绮丽的蔷薇藤蔓在芬妮面前枯萎成灰。
红雨的桃花阵被她一眼看穿。
曼达的金色屏障一次次展开,一次次被击出裂痕。他的力量还没恢复,永恒之枪还没重铸——这样的防御,他撑不了太久。
栎杳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着他如何一次次挡在她面前,如何用自己的身体筑成最后一道防线,如何拼尽一切守护她。
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
“你扛了一万年了,现在该我了。”
她想起他说过的——
“我在你身边。”
她想起他等了她一万年。
一万年。
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了。
——
“曼达。”
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很平静。
曼达没有回头。
“栎杳,别——”
“曼达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的枪,重铸需要什么?”
他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需要我的愿意。”她替他回答,“你告诉过我。”
曼达终于回头。
他看见她站在那里,深紫色的眼瞳里燃烧着一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光。
那不是终焉的光。
那是——
“我愿意。”她说。
很轻,很轻。
轻到几乎被风吹散。
可曼达听见了。
他听见她说——
“我愿意让你守护。”
“从一万年前,到现在。”
“从今往后。”
“都愿意。”
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绽放。
那是永恒之枪的光芒——它从未真正消失,只是沉睡在他灵魂深处,等待一个被允许的时机。
而现在,她允许了。
那道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,最终化作一柄璀璨的长枪,落入曼达手中。
永恒之枪——重铸完成。
——
芬妮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,“永恒之枪重铸需要守护者的愿意——她、她怎么会……”
栎杳看着她,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我等了一万年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”
曼达握着永恒之枪,转过身,面对芬妮。
那双金色的眼瞳里,不再是温和与平静。
是守护者应有的、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“芬妮·古灵仙族,”他的声音沉沉的,“你伤害的那些人——是我守护的。”
“你威胁的那个存在——是我用一万年等来的。”
“现在——”
他举起永恒之枪,金色的光芒照亮整片天空。
“该你了。”
——
芬妮逃了。
在永恒之枪的光芒面前,她没有丝毫犹豫,撕裂空间遁走。
那道暗紫色的身影消失在云层深处,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劫后余生的喘息。
安安跌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千韩和伊瞳紧紧抱在一起。
精灵王们虚淡地悬浮在半空,透支得几乎维持不住形态。
库库鲁趴在池沿上,小脸惨白。
只有栎杳和曼达,还站着。
曼达手中的永恒之枪缓缓消散,重新融入他的灵魂。他转过身,看向栎杳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月光穿透云层,洒在她身上,将那张万年冰封的脸映得柔和极了。
“栎杳。”他轻声唤她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走过去,走到他面前。
然后——
她伸出手,轻轻抱住了他。
曼达愣住了。
一万年了。
她第一次主动抱他。
“傻子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,“等了一万年,就等我说愿意?”
曼达的手轻轻环住她。
“等了一万年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等你说愿意,等我站在你面前,等我握住你的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这一刻。”
栎杳没有说话。
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——
远处,安安终于缓过气来。
她看着那两道相拥的身影,看着月光下依偎的轮廓,看着一万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圆满——
她的眼眶湿了。
“库库鲁,”她轻声说,“栎杳同学……好勇敢。”
库库鲁点头。
【一万年。】他的声音也是轻轻的,【等一个人等一万年,说愿意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——确实勇敢。】
安安吸了吸鼻子。
“以后,”她说,“她不用再等了。”
“以后,每一天,曼达大人都在她身边。”
库库鲁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望着那两道身影,望着月光下终于不再孤独的终焉之花。
——
许愿池边。
很久很久之后,栎杳终于放开曼达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金色的眼瞳映得温柔极了。
“曼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永恒之枪重铸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变强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以后,”她说,“你负责打架。”
曼达挑眉。
“你负责什么?”
她想都没想。
“负责骂人。”
曼达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,很温柔,很——幸福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骂,我打。”
栎杳别过脸。
“无聊。”她说。
可她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,在月光下清清楚楚。
——
【第十六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