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契约后的第三天,花港市的天空始终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。
不是要下雨的那种云——是沉沉的、纹丝不动的、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的云。阳光透不下来,风也吹不散,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沉闷里。
许愿池边,栎杳抬头看着那片云,眉头微微蹙着。
“雅加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。”她说。
曼达站在她身边,撑着那把黑伞——虽然没有太阳,但她习惯了他在身边撑伞,他也习惯了为她撑伞。
“她锁定你了。”他说。
栎杳轻轻笑了一声,带着一丝冷意。
“连续三个精灵王被清除印记,她要是还锁定不了,那她就不是雅加了。”
曼达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栎杳。”
“……干嘛。”
“怕吗?”
她转过头,对上他那双金色的眼瞳。
那双眼睛里有担忧,有温柔,有笃定——唯独没有恐惧。
她忽然想起,自己问过他同样的问题。
那时他说:不怕,因为你在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因为你在。”
曼达微微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一起。”
——
安安发现,今天的栎杳好像有点不一样。
不是外表——她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,还是那张刻薄得让人想打她的嘴。但她今天看向天空的次数,比平时多了很多。
“栎杳同学,”午休时,安安凑过去,“你是不是……在担心什么?”
栎杳收回目光,看了她一眼。
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,有安安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她说。
安安不信。
但她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饭团——千韩妈妈做的,多带了一份。
“给你。”她递给栎杳。
栎杳低头看着那个被保鲜膜仔细包好的饭团,沉默了三秒。
“……我不饿。”
“骗人。”安安说,“你中午什么都没吃。”
栎杳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你观察我?”
“担心你。”安安理所当然地说。
栎杳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接过饭团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安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——
傍晚,新的精灵王出现了。
不是在城市边缘,而是在市中心——花港市第一中学的校园里。
准确地说,是图书馆后面的蔷薇花墙。
那一墙的蔷薇,原本只是普通的观赏植物。可此刻,它们正在疯狂生长,藤蔓如蛇般攀爬,花朵如血般鲜红,眨眼间将整面墙变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蔷薇屏障。
屏障前,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。
银粉色的长发如流水般垂落,蔷薇花点缀其间。她穿着一袭渐变色的长裙,从腰际的浅粉到裙摆的深红,层层叠叠如同盛放的花瓣。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,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。
蔷薇花精灵王——绮丽。
安安赶到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
“绮丽……”她喃喃。
绮丽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那双眼睛是空的。
和椿当初一样,和蘼当初一样,和红雨当初一样——被雅加的印记控制,失去自我。
“花仙魔法使者。”绮丽的声音也是空的,没有任何感情,“你不该来。”
安安握紧徽章:“绮丽,我知道你被控制了——我可以帮你!”
绮丽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轻轻抬起手。
那些疯狂生长的蔷薇藤蔓,如同活物般向安安扑来——
——
曼达赶到时,安安已经被蔷薇藤蔓困住。
椿、蘼、红雨全部出动,拼命抵挡那些源源不断的藤蔓。库库鲁急得跳脚,却帮不上忙。
绮丽悬浮在半空,银粉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,周身萦绕着冰冷的气息。
“又一个。”曼达的声音沉下去。
栎杳站在他身边,深紫色的眼瞳盯着绮丽。
“她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曼达转过头看她。
“什么不一样?”
栎杳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绮丽,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——那里有一丝极细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挣扎。
“她在等。”栎杳轻声说,“等有人能看穿她的伪装。”
——
栎杳向前走了一步。
那些疯狂的蔷薇藤蔓在她靠近的瞬间,突然凝固了。
不是畏惧。
是困惑。
它们感知不到她的存在——或者说,它们感知到的存在,超出了它们能理解的范围。
栎杳穿过凝固的藤蔓,一步一步走向绮丽。
绮丽低头看着她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你是谁?”
栎杳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手,指尖萦绕着一缕暗金色的光芒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将那光芒送入绮丽的眉心。
她只是让它悬浮在掌心,静静地、温柔地散发着光。
“你可以选择。”她说,“让我进去清除它——或者,自己出来。”
绮丽的眼中,挣扎骤然剧烈。
那些空洞,那些冷漠,那些被控制的表情——都在这一刻剧烈颤抖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撕扯那层禁锢她的壳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出不来……它太深了……”
栎杳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中的挣扎,看着她被印记折磨的痛苦,看着她明明快要撑不住却还在坚持的那一丝倔强。
“你出得来。”栎杳说,“你在等有人来。”
绮丽的眼泪落了下来。
“等了一百年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从我被种下印记的那天起,我就在等……等有人能看见我还在……”
栎杳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,将那缕暗金色的光芒轻轻推向绮丽。
不是强行冲入。
是放在她面前。
等她来拿。
绮丽伸出手。
颤抖着,犹豫着,像怕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她的指尖碰到那缕光芒的瞬间——
她眼中的空洞,碎了。
——
暗紫色的烟雾从她眉心逸出,比椿和蘼的都要浓烈,比红雨的都要顽固。它在半空中扭曲、挣扎,发出刺耳的嘶鸣,试图重新钻回绮丽的身体。
曼达抬手,将它彻底湮灭。
绮丽跪倒在地,大口喘息。
她抬起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谢谢你……看见我。”
栎杳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,没有怜悯,没有同情——只有一种平静的、温和的光。
“一百年,”她说,“等得够久了。”
绮丽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哭着的,笑着的,一百年来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笑容。
——
许愿池边,入夜。
绮丽正式与安安缔结了契约。蔷薇花的光芒在池边绽放,将一切都染成温柔的粉红色。
椿、蘼、红雨都来了。四个精灵王围坐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。偶尔有笑声传来,轻轻的,却带着久违的温暖。
安安坐在她们中间,眼睛亮亮的。
栎杳靠在老梧桐树上,远远看着那边。
曼达站在她身边,撑着那把黑伞——今夜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只有沉沉的云压在天上。
“不过去?”他问。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太挤了。”她说。
曼达轻轻笑了一声。
他没有戳穿她。
他知道她不是嫌挤。
她只是还不习惯——不习惯融入人群,不习惯分享喜悦,不习惯在别人开心的时候站在旁边。
“栎杳。”
“……干嘛。”
“今天,”他轻声说,“你救了绮丽。”
她转过头看他。
“不是我救的。”她说,“是她自己等来的。”
曼达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,倒映着他的脸,倒映着远处那些温暖的光芒,倒映着一万年之后终于不再孤独的她自己。
“也许。”他说,“但没有你,她等不到。”
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——
夜深了。
精灵们都回了徽章里休息。安安抱着库库鲁回家去了。许愿池边只剩下栎杳和曼达。
月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在池面上。
栎杳靠在曼达肩上,闭着眼睛。
“曼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绮丽说,她等了一百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百年……就够久了。”
曼达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她等了一万年。
“栎杳。”
“……干嘛。”
“你等得比我久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虽然也在等,但至少我知道你在哪。知道你还活着。知道封印的另一端,是你。”
“你不一样。你不知道我等了你。你不知道我有没有忘记你。你不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可你还是等了。”
栎杳睁开眼睛。
月光下,他的脸近在咫尺。那双金色的眼瞳里,有心疼,有愧疚,有她读不懂的复杂。
“曼达·加百列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这万年过得很惨?”
他沉默。
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是挺惨的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,什么都不知道,只有恨。”
曼达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但恨你,”她继续说,“也是想着你。”
“想着你的时候,就不算一个人。”
曼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他看着她,看着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的月光,看着万年冰霜之后终于露出的柔软。
然后他轻轻抱住她。
很紧,很紧。
“栎杳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以后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每一天,我都陪着你。”
她埋在他怀里,轻轻笑了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,“你本来就在。”
——
远处,安安家的阳台上。
安安抱着库库鲁,望着许愿池方向那两道依偎的身影。
“库库鲁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雅加还会派新的精灵王来吗?”
库库鲁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会。】他说,【她不会善罢甘休。】
安安点点头。
“那就来吧。”她说,“来一个,栎杳同学救一个。来两个,救两个。来多少,救多少。”
库库鲁挑眉:【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救?】
安安想了想。
“因为她嘴硬心软啊。”她理所当然地说,“嘴上骂我们蠢,心里早就把我们当自己人了。”
库库鲁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轻轻笑了。
【……也许吧。】他说,【也许她真的……】
他没有说完。
但安安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也许她真的,不再是那个孤独的终焉之花了。
——
【第十五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