蘼契约后的第五天,花港市的空气里突然弥漫起一股甜腻的香气。
不是丁香那种清雅的香,是浓烈的、妖娆的、带着某种蛊惑意味的香——桃花的香。
“又来?”安安站在校门口,看着街道两旁一夜之间绽放的桃花树,眉头皱得死紧,“雅加这是把精灵王当批发市场进货吗?”
库库鲁从她书包里探出头,小脸绷得紧紧的,【这次不一样。桃花的香气……比丁香更危险。】
椿的身影浮现在她身侧,银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扬起。
“是桃花精灵王,红雨。”她的声音清冷,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,“她的力量很特殊——能让人陷入幻觉,看到最想看到、或最怕看到的东西。如果她被雅加控制了……”
安安的心一沉。
最怕看到的东西。
她最怕看到什么?
她不敢想。
——
许愿池边。
栎杳靠在老梧桐树上,手里的冰美式杯子已经空了,但她没有去扔。她只是盯着远处那片妖冶的粉色云霞,眉头微微蹙着。
“红雨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曼达站在她身边,撑着那把黑伞——今天又是大太阳。
“你认识?”
“见过一次。”栎杳的声音淡淡的,“很久以前。那时候她还不是精灵王,只是一株刚开灵智的桃花。她问我——终焉是什么颜色。”
曼达转过头看她。
她依旧望着那片粉色云霞,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你回答了吗?”
栎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封印已经快来了。我没时间回答她。”
曼达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现在呢?”他问,“如果她再问,你会回答吗?”
栎杳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——
安安找到红雨的时候,是在城郊一片废弃的桃林里。
说是桃林,其实只剩下几十棵老树,稀稀落落地立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坡上。可此刻,每一棵老树都开满了花——粉的、白的、深红的,层层叠叠,绚烂得几乎刺眼。
花海中央,一道妖娆的身影斜斜倚在一株最大的桃树上。
绯红的长裙,绯红的眼瞳,绯红的长发如流水般垂落,发间缀满盛开的桃花。她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的笑,目光落在气喘吁吁跑来的安安身上。
“来了呀。”她的声音也是慵懒的,像三月的春风拂过脸颊,“小花仙魔法使者——等你好久了。”
安安握紧徽章:“红雨,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红雨打断她,“印记对不对?被控制对不对?雅加那个老女人在我意识里种了东西对不对?”
安安愣住了。
红雨笑得更妖娆了。
“我都知道呀。”她站起来,绯红的长裙在风中轻轻摇曳,“可我不想被清除。”
安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为什么?”
红雨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手,漫天花瓣缓缓飘落,在她和安安之间织成一道粉色的帘幕。
“因为,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我想知道答案。”
安安听不懂。
但她没有时间问了。
红雨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暗紫色的光芒——那是印记被触发的信号。她的表情变得空洞,妖娆的笑容凝固成冷漠的弧度。
“花仙魔法使者。”她的声音变得机械,“你不该来。”
花瓣如刀,铺天盖地压来。
——
曼达赶到时,安安已经被困在桃花阵中动弹不得。
椿拼尽全力抵挡那些花瓣,库库鲁急得团团转,而红雨悬浮在半空,绯红的眼瞳里没有一丝神采。
“她被完全控制了。”曼达的声音沉下去,“印记比椿和蘼的都要深。”
栎杳站在他身侧,深紫色的眼瞳盯着红雨。
“她故意的。”她说。
曼达转过头看她。
“什么?”
栎杳没有解释。
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。
曼达下意识拉住她:“栎杳——”
“别担心。”她回头看他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这次,我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了。”
——
红雨的桃花阵在栎杳踏入的那一瞬间,骤然凝固。
那些锋利如刀的花瓣停在半空,颤抖着,像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存在。
红雨低头,看向那个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黑发少女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挣扎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你是……”
栎杳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很久以前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有株刚开灵智的小桃花,问过我一个问题。”
红雨的眼中,挣扎更剧烈了。
“她问我——终焉是什么颜色。”
栎杳抬起眼,对上那双被印记控制、却依然在拼命挣扎的眼睛。
“那时我没有回答。”她轻声说,“因为封印快来了,我没时间。”
“现在——”
她抬起手,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、暗金色的光芒。
“我回答你。”
那光芒缓缓飘向红雨,轻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。它没有强行冲入她的眉心,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她面前,等待。
等待她的选择。
红雨看着那缕光芒。
那光芒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毁灭,不是终结,不是任何她以为“终焉”该有的样子。
那是——
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花海。曼陀罗在风中摇曳,花瓣翻涌如浪。花海中央站着一个男人,金色的长发如瀑,金色的眼瞳如星辰,正望着某个方向微笑。
那是曼达望着栎杳时的笑容。
光芒里还有——
一座破旧的许愿池边,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。黑发的少女靠在金发男人的肩上,闭着眼睛,嘴角弯着极淡极淡的弧度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温柔得像一万年前混沌初开时的那束光。
光芒里还有——
一个人类女孩的笑脸,大声喊着“栎杳同学”;一个温柔的女孩递来的三明治;一个骄傲的女孩哼着的歌;一个拇指大的小王子跳着脚喊“庶民无礼”。
光芒里还有——
一万年的等待。
和终于等到的、此刻的“在一起”。
红雨的眼泪落了下来。
“原来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终焉的颜色……”
“是你选择成为的颜色。”栎杳替她说完。
那缕暗金色的光芒轻轻没入她的眉心。
不是清除。
是净化。
红雨闭上眼睛。
那道在她意识深处盘踞了太久的黑暗印记,发出细微的嘶鸣,然后——烟消云散。
——
红雨睁开眼睛时,那双绯红的眼瞳里,不再是空洞,不再是冷漠。
是泪水。
她看着栎杳,看着这个一万年前没来得及回答她问题的人,嘴唇颤抖着,说不出话。
栎杳别过脸。
“别哭。”她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,“哭了丑。”
红雨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灿烂,很妖娆,很红雨。
“你还是这么嘴硬。”她说。
栎杳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你记得我?”
“记得一点点。”红雨轻声说,“封印之前的最后一瞬,我见过你。你回头看了我一眼——就一眼,然后被拖进虚无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一眼,我等了一万年。”
栎杳沉默了。
红雨看着她,又看向不远处那道金色的身影。
“他等到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真好。”
——
安安从桃花阵里爬出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——
红雨跪坐在栎杳面前,满脸泪痕却笑得灿烂。栎杳别着脸不看她,但手悬在她头顶上方一寸处,好像想拍拍她的头,又好像只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哪。
曼达站在不远处,撑着那把黑伞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安安:“……”
库库鲁:【……本王子觉得,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剧情。】
椿的身影浮现在安安身边,银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扬起。
“她认识红雨。”椿轻声说,“很久以前就认识。”
安安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栎杳,看着那个万年冰封的毒舌女王,此刻笨拙地面对一个哭泣的精灵王。
她忽然觉得,栎杳身上那道她一直觉得存在的裂缝,正在一点一点变大。
从裂缝里透出来的,不是黑暗。
是光。
——
傍晚,许愿池边。
红雨正式与安安缔结了契约。桃花的光芒在池边绽放,将一切都染成温柔的粉红色。
蘼也来了,和椿一起站在不远处,看着那道粉色的光芒。
“她变了。”蘼轻声说。
椿点头。
“不是因为印记被清除。”椿说,“是因为见到了那个人。”
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人,”她问,“到底是谁?”
椿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向许愿池边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。
栎杳依旧拿着她的冰美式,面无表情地看着池面。曼达依旧坐在她身边,撑着那把黑伞——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了。
“不管她是谁,”椿轻声说,“她救了我们。”
蘼想了想,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她说,“而且她煮的姜茶,闻起来好像挺好喝的。”
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——
夜深了。
许愿池边只剩下栎杳和曼达。
红雨被安安带回去休息了——她哭得太厉害,需要好好睡一觉。
栎杳靠在曼达肩上,望着月光下的池面。
“曼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红雨说的那一眼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曼达没有说话。
“封印之前最后一瞬,”她继续说,“我回头看她——我真的不记得了。”
曼达轻轻揽着她。
“也许,”他轻声说,“那不是看她。”
栎杳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那是看什么?”
曼达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“看我。”他说。
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“封印降临时,你被拖进虚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最后一刻,你回头了。所有人都以为你在看红雨——只有我知道,你在看我。”
栎杳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双温柔得不像话的、一万年未变的金色眼瞳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,”他轻声说,“我也在看你了。”
“看了一万年。”
栎杳的眼泪落了下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无声地漫过眼眶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他手背上。
曼达轻轻抱住她。
“栎杳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以后,”他说,“不用再回头了。”
“我在你身边。”
她埋在他怀里,点了点头。
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温柔得像一万年前,他穿过虚无向她走来的那束光。
——
远处,安安家的阳台上。
安安抱着库库鲁,望着许愿池方向那两道依偎的身影。
“库库鲁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栎杳同学以前是什么样的?”
库库鲁想了想。
【不知道。】他难得老实,【但肯定比现在冷。现在她虽然还是毒舌,但至少——会笑了。】
安安点头。
“是啊。”她说,“会笑了。”
她望着那两道身影,望着月光下依偎的轮廓,忽然想起椿说过的话——
“她救了我们。”
安安轻轻笑了。
“也救了我们。”她小声说,“用她的方式。”
——
【第十四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