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芝契约后的第二天夜里,花港市迎来了一场诡异的月圆。
说它诡异,是因为那轮月亮实在太大了——比平时大出整整一圈,低低地垂在天边,仿佛伸手就能碰到。月光也不是寻常的银白,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紫色。
许愿池边,栎杳抬头看着那轮月亮,眉头微微蹙着。
“不对劲。”她说。
曼达站在她身边,撑着那把黑伞——今夜不需要伞,但他知道她习惯了他撑伞,他也习惯了为她撑伞。
“古神法则的注视。”他的声音沉沉的,“它在观察你。”
栎杳轻轻笑了一声,带着一丝冷意。
“观察什么?观察我还能活几天?”
曼达握住她的手。
“栎杳。”
“……干嘛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
她转过头,对上他那双金色的眼瞳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里有担忧,有心疼,有她读不懂的深沉。
“曼达·加百列,”她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会怕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怕。”他说,“但我怕。”
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怕你再一次被封印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怕我再一次看着你消失。”
“怕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等不到你回来。”
栎杳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捧住他的脸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,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这次,”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“你在。”
——
第二天清晨,安安带来了新的消息。
“昙花精灵王——夜华!”她跑得气喘吁吁,“城西的植物园,据说昨晚开了一朵昙花,只开了三个小时就谢了。但库库鲁说那不是普通的昙花——是精灵王!”
栎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昙花。
只开一夜的花。
“她在哪?”她问。
安安愣了一下:“植物园啊……”
“现在?”
“应该还在吧……昙花只开一夜,白天是看不到的——”
栎杳已经站起来。
“带路。”她说。
——
城西植物园,昙花温室。
说是温室,其实只是一间小小的玻璃房,专门用来培育那些珍稀的昙花品种。此刻正值清晨,玻璃房里的昙花们都合拢着花瓣,静静地立在花盆里。
只有一株例外。
那株昙花种在角落里,比周围的昙花都要高大。它的花瓣是纯白色的,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,即使合拢着,也能看出它的不凡。
花旁,立着一道身影。
银白色的短发,银白色的眼瞳,穿着一袭银白色的长袍,袍角绣着淡淡的昙花纹路。他整个人都是一种淡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颜色,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晨光里。
昙花精灵王——夜华。
安安小心翼翼地靠近。
“夜华……”她轻声唤。
夜华转过头。
那双银白色的眼瞳里,没有空洞,没有冷漠,只有一片淡淡的、平静的光。
“花仙魔法使者。”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,像夜风拂过花瓣,“你来了。”
安安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被控制?”夜华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容也是淡淡的,像昙花一现,“没有。”
安安更愣了:“那、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现身?”夜华替她说完,“因为我在等人。”
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等人。
又是等人。
玉芝在等人,红雨在等人,绮丽等了一百年,伽那等着有人来救他——
现在夜华也在等人。
“等谁?”她问。
夜华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她身后。
那里,栎杳和曼达并肩而立。
——
夜华看着栎杳,那双银白色的眼瞳里,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
“终焉之花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栎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”夜华说,“但我听说过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昙花一族,只开一夜。我们的生命太短,所以喜欢听故事——长长的故事。”
他轻轻笑了。
“我听过的故事里,有一个最长的。”
“关于一个被封印的存在,和那个等了她一万年的人。”
栎杳沉默了。
夜华看着她,又看向曼达。
“我等你们来,”他说,“是因为有一件事,只有你们能做。”
曼达开口:“什么事?”
夜华抬起手,指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银光。
那光芒缓缓飘向栎杳,在她面前悬浮、旋转、最终化作一朵小小的昙花。
“这是我的本源碎片。”夜华说,“昙花一族寿命太短,但我们的本源有个特性——能封存记忆。”
栎杳低头看着那朵银白色的昙花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夜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快消失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被控制,是自然的……寿命尽了。”
安安惊呼:“什么?!”
夜华没有看她,只是看着栎杳。
“但在消失之前,我想拜托你一件事。”
“把我封存在这朵花里。”
“等有一天——”他的目光飘向远方,飘向某个看不见的方向,“有一个人会来。她也在等人。等了很久很久。”
“到那时,把这朵花给她。”
“告诉她——有人等过她。”
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
夜华轻轻笑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你会认出来的。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看着栎杳的眼睛,“她看人的眼神,和你一样。”
栎杳愣住了。
和她一样。
等人等了一万年的人,看人的眼神——是什么样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接过了那朵银白色的昙花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夜华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轻声说。
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,变淡,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银光,消散在晨风里。
那株高大的昙花,也缓缓合拢了最后一片花瓣。
——
许愿池边,入夜。
安安抱着膝盖坐在池沿上,眼睛红红的。
“他就这样……消失了?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还什么都没做……他明明没有被控制……”
椿轻轻揽着她。
蘼和红雨站在一旁,沉默着。
绮丽的蔷薇藤蔓轻轻绕在安安脚边,像无声的安慰。
伽那温和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:【契约者,夜华的选择,是他自己的。昙花一族的生命本就短暂,但他用最后的时光,等到了想等的人。】
安安吸了吸鼻子: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栎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安安回头。
栎杳站在月光下,手里拿着一朵银白色的昙花——夜华留下的那朵。
“他等了很久。”栎杳说,“等到了想等的人,做了想做的事。”
“够了。”
安安看着她。
月光下,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,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不是悲伤,不是冷漠。
是平静。
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。
“栎杳同学,”安安轻声问,“你以前……也等过吗?”
栎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过。”她说,“一万年。”
安安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
“那、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?”
栎杳想了想。
“骂他。”她说。
安安愣住了。
“一边等,一边骂。骂他傻子,骂他废物,骂他为什么不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骂着骂着,一万年就过去了。”
安安破涕为笑。
栎杳看着她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别哭了。”
“他等到了想等的人,做了想做的事——足够了。”
安安点点头,用力擦掉眼泪。
——
夜深了。
安安带着精灵们回去了。许愿池边只剩下栎杳和曼达。
月光洒在池面上,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色的柔光。
那朵银白色的昙花静静躺在栎杳掌心,被月光照得晶莹剔透。
“曼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夜华说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有一个人,看人的眼神和我一样。”
曼达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,”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“那是什么眼神?”
曼达看着她。
月光下,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,倒映着他的脸,倒映着万年之后终于不再孤独的她自己。
“是等了很久的眼神。”他说。
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“等到了吗?”
他轻轻笑了。
“等到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那朵银白色的昙花被她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有一天,它会等到那个人。
就像她等到了他一样。
——
远处,安安家的阳台上。
安安抱着库库鲁,望着许愿池方向那两道依偎的身影。
“库库鲁。”
【嗯?】
“夜华说,他等的人,看人的眼神和栎杳同学一样。”
库库鲁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嗯。】
“那是什么眼神?”
库库鲁想了想。
【大概是……】他的声音很轻,【在黑暗里待了太久,终于看到光的那种眼神吧。】
安安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轻轻笑了。
“那,”她小声说,“栎杳同学已经看到光了。”
“曼达大人就是她的光。”
库库鲁没有说话。
但他望着那两道身影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是啊。
看到了。
终于看到了。
——
【第二十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