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后的第七天,花港市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雨。
雨从凌晨开始下,到清晨时已经汇成一道道白茫茫的水帘,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潮湿的灰蓝色调里。街道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撑着伞的身影匆匆掠过,很快就被雨幕吞没。
许愿池边的老梧桐树下,栎杳撑着那把一成不变的黑伞,看着池面被雨点击出无数涟漪。
曼达站在她身侧,没有撑伞。
雨水在距离他衣角一寸处自动分开,沿着无形的屏障滑落,在地上汇成细流。
“你的伞呢?”栎杳头也不回。
“不需要。”
她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
金色的长发被雨幕衬得愈发柔和,素白的衣袍纹丝不动,周身那层薄薄的屏障几乎看不见——如果不是雨滴在靠近他时自动改道,根本不会有人察觉。
“……显摆。”她收回视线。
曼达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,“拉贝尔没有雨。”
栎杳沉默了一秒。
“那正好,”她说,“多淋淋。省得你哪天被雨淋了都不知道怎么躲。”
曼达看着她。
看着她被雨打湿的裙摆——她的伞不够大,遮得住自己遮不住他,所以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。
只是一点。
但他看见了。
“栎杳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伞歪了。”
她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她终于转过头,对上他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金色眼瞳。
“曼达·加百列,”她的语气冷下来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伞歪了。”他重复。
她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把伞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拉,他的肩膀瞬间暴露在雨幕中。
曼达没有躲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雨水落在肩上、发上、衣襟上,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……你傻了吗?”栎杳皱起眉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你开心就好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金色的发梢往下滴,模样狼狈得不像一个刚刚捏碎黑鹫的恐怖存在。可他望着她的眼神,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,仿佛淋雨只是世界上最寻常的事。
只要她开心就好。
栎杳的眉头动了动。
然后她把伞重新移回他头顶。
“……幼稚。”她别过脸。
曼达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轻轻握住她撑伞的手,将伞往她那边又移回去一点。
刚刚好。
两个人都淋不到。
——
雨下了整整一天。
傍晚时分,安安抱着库库鲁,湿漉漉地出现在许愿池边。
“借、借躲一下雨!”她喘着气,“我家钥匙好像忘在学校了,千韩她们都不在家……”
栎杳看着她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把自己的伞递过去。
安安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栎杳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,“明天还我。”
安安看看伞,又看看她,又看看曼达——他站在雨里,没有伞,但周身那层屏障已经重新撑起,雨滴在他身边滑落成帘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栎杳的伞不是多余的。
她只是……
安安的眼眶有点热。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伞,声音有点哑。
栎杳别过脸。
“少废话。快走。”
安安点点头,抱着库库鲁跑进雨幕。
跑出几步,她忽然回头。
暮色与雨幕交织的灰蓝色调里,两道身影并肩站在梧桐树下。一把伞也没有,因为那把伞在她手里。可他们谁也没有淋湿——曼达的屏障将两人一起笼罩,雨滴在他们身边坠落如帘。
栎杳站在他身侧,肩几乎要靠上他的手臂,却故意保持着那一寸的距离。
曼达没有动。
可他的手垂在身侧,离她的手只有不到一拳。
随时可以握住。
随时可以放开。
但他们都没有动。
就那么站着,看雨。
安安忽然笑了。
她抱紧那把伞,转身跑进雨幕。
——
雨停是在深夜。
栎杳回到许愿池边时,发现曼达还站在原地。
他的屏障早已收起,浑身被雨淋透,金色的长发贴在脸颊上,衣袍湿漉漉地垂着,狼狈得不像话。
“……你没走?”她皱眉。
“等你。”他说。
她的脚步顿了顿。
“等我干什么?”
“你说会回来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她确实说过。临走前随口丢下一句“我回去拿点东西,一会儿回来”。
她以为他不会在意这种话。
可他在这里等。
淋着雨等。
因为她说了“一会儿回来”。
“曼达·加百列,”她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是不是傻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望着她,那双金色的眼瞳在夜色里温柔得像两汪融化了的月光。
“你说了会回来。”他重复。
栎杳沉默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浑身湿透、狼狈不堪、却依然固执地等她回来的男人。
一万年了。
他等了太久。
久到已经不知道“不等”是什么感觉。
她的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……进来。”她走过去,把伞撑在他头顶。
伞很小,两个人挤在下面有些勉强。她的肩几乎要贴上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他湿透的衣袍传来的凉意。
可她没有退开。
曼达低头看她。
“栎杳。”
“……干嘛。”
“你在发抖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确实。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,不是冷,是别的什么。
她别过脸。
“少废话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赶紧回去换衣服。”
曼达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,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。
更近了。
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。
“一起。”他说。
——
回到许愿池边的“秘密基地”——其实只是一个废弃的小亭子,被栎杳收拾出来放了些杂物——曼达换上了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干衣服。
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,一条黑色的运动裤。
他穿着这些,站在破旧的亭子里,却依然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神祇。
栎杳靠在柱子上,看着他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看你穿人类衣服的样子。”
“如何?”
她想了想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曼达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只是想起很久以前,你也这么看过我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很久以前。
混沌初开,光暗未分,他穿过虚无走向她。那时她第一次见到他,也是这样的目光——打量,审视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。
“那时你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栎杳沉默了几秒。
“在想,”她慢慢开口,“这是哪里来的傻子。”
曼达笑了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问我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
“然后我给你取了名字。”
她看着他。
看着他穿着普通T恤、站在破旧亭子里、却依然温柔得不像话的这张脸。
“曼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时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为什么给我取名字?”
他望着她。
“因为我想记住你。”他说,“用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。”
她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栎是向阳之木,杳是深远之暗。”他继续说,“你是光与暗的缝隙里,诞生的唯一。”
“我想让你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无论你身在何处,向阳的方向,永远是我。”
雨声在亭外淅淅沥沥。
栎杳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曼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傻子。”
她的声音哑了。
可她的嘴角,弯着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。
——
第二天清晨,安安来还伞。
她到许愿池边时,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——
栎杳坐在池沿,手里拿着那杯雷打不动的冰美式,面无表情地看着池面。
曼达站在她身后,手里撑着一把伞。
不是他的伞。是一把崭新的、明显是刚买的黑色长柄伞。
他撑着伞,遮住她头顶的晨光。
“太阳出来了,”他说,“不用伞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撑着?”
“你还没喝完。”
栎杳低头看着手里的冰美式。
沉默了三秒。
“……我喝完了。”
曼达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杯子——确实空了。
他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把伞收起来,放在她身边。
“下次喝慢点。”他说。
栎杳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看着那把刚买的新伞,看着这个用一万年等她、用每一个清晨陪她、用所有她想不到的方式笨拙地对她好的男人。
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淡淡弧度。
是一个真正的、柔软的、藏不住的笑。
“曼达·加百列,”她说,“你真的傻。”
曼达望着她的笑容,也轻轻笑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傻了一万年了。”
——
远处,安安抱着那把要还的伞,站在那里,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。
库库鲁从她书包里探出头。
【怎么了?】
“库库鲁,”安安小声说,“我觉得……我现在过去,可能会被栎杳同学瞪。”
【为什么?】
“因为她笑了。”安安说,“她笑了诶!那种真正的笑!我觉得她可能……不想让别人看到。”
库库鲁看了一眼远处那两道并肩的身影,又看了一眼安安手里的伞。
【那把伞怎么办?】
安安想了想。
“放这儿吧。”她把伞靠在梧桐树下,“她一会儿自己会来拿的。”
她转身离开,脚步轻轻的,像怕惊扰什么。
走出几步,她忽然回头。
晨光里,栎杳和曼达并肩坐在池沿。他没有再撑伞,她也没有再喝咖啡。他们只是坐着,看池水,看阳光,看彼此偶尔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。
没有拥抱,没有亲吻,甚至没有牵手。
只是坐着。
肩并着肩。
——可那画面,比任何亲密都更温柔。
安安笑了。
“真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——
那天晚上,栎杳回到宿舍,发现桌上多了一束花。
白色的雏菊,和曼达从车站带回来的一模一样。
旁边放着一张纸条,字迹端正得像印刷体:
【今天路过花店,看到它。想起你喜欢白色。】
【另:你的冰美式我学会做了。下次可以不用去早餐店。】
【曼达】
栎杳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把那束雏菊插进一个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玻璃瓶里,摆在窗台上。
月光照进来,落在那些小小的白色花瓣上,温柔得不像话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……傻子。”
——
【第十章·完】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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