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达醒来的第一天早晨,栎杳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。
——怎么处理一个跟在自己身后的、存在感极强的、而且完全不觉得自己在“跟”的某个人。
“你跟着我干什么。”她停下脚步,回头。
曼达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清晨的阳光落在他金色的长发上,柔和得不像一个刚刚捏碎黑鹫的恐怖存在。
“没有跟。”他说,“顺路。”
“顺路?”栎杳挑眉,“你知道我要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顺路?”
曼达沉默了一秒。
“……猜的。”
栎杳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别过脸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开口:“你猜错了。我去买早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不顺路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跟着?”
身后沉默了一秒。
“……陪你买早餐。”
栎杳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,但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
“……无聊。”
她没有再赶他走。
——
早餐店老板娘看到栎杳时,热情地招呼:“小姑娘又来啦!今天还是冰美式不加糖?”
然后她看到了栎杳身后的人。
金色长发,金色眼瞳,白衣胜雪,气质清冷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。
老板娘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栎杳面无表情:“路人。”
曼达看了她一眼。
“路过的朋友。”他补充。
栎杳的眉头动了动,没有反驳。
老板娘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哦——朋友啊,理解理解。小伙子要吃什么?”
曼达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汉字,沉默了一秒。
“和她一样。”
栎杳转过头:“你不能喝冰美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刚醒。”她的语气像在陈述某种医学常识,“空腹喝冰的,胃会疼。”
曼达望着她。
那双金色眼瞳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、柔软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喝热的。”
老板娘在一旁看得直乐。
栎杳别过脸,假装没看到她的表情。
——
两人坐在街边的小桌旁,一人一杯咖啡。
栎杳的冰美式,曼达的热拿铁。
晨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,在桌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。偶尔有上班族匆匆走过,有人会多看曼达一眼——他那张脸实在太过出众——但大部分人只是埋头赶路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“人类。”栎杳忽然开口,“你以前接触过吗?”
“很少。”曼达说,“拉贝尔与人类世界的通道几近封闭,只有命定的花仙魔法使者才能开启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曼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现在,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,“我想多了解一些。”
“了解什么?”
“你待了一百多天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你喜欢的东西。你常走的路。你买咖啡的这家店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望她。
“你愿意让我了解的一切。”
栎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,没有说话。
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惯常的苦涩。
可今天,好像没那么苦了。
——
上午九点,安安准时出现在许愿池边。
她是来送作业的——不是给栎杳,是给曼达。
“库库鲁说,曼达大人刚苏醒,需要吸收人类世界的常识来稳固形态,”她抱着一摞书,气喘吁吁,“所以我把初一课本都带来了!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……还有一本《花港市生活指南》!”
曼达看着那摞书,沉默了三秒。
“……多谢。”
安安咧嘴笑:“不客气!那个……栎杳同学呢?”
“去买第二杯咖啡。”
安安愣了一下:“她不是刚喝过?”
曼达没有回答。
但安安忽然懂了。
栎杳不是想喝咖啡。
她是想给他一点时间,适应“和别人相处”这件事。
——那个毒舌女王,居然会考虑这个?
安安有点想笑。
“曼达大人,”她小声问,“你和栎杳同学……以前就认识吧?”
曼达看着她。
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审视,只有一种温和的平静。
“很久以前。”他说。
“多早?”
“混沌初开。”
安安愣了一下。
混沌初开……那是什么概念?
比古灵仙族的历史还早。比拉贝尔大陆的诞生还早。比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存在都早。
她一直知道曼达很古老。
可她不知道,他和栎杳的故事,从那么早那么早就开始了。
“那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你们分开过吗?”
曼达沉默。
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那道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“很久。”他说,“很久。”
安安没有再问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双沉淀了万古长夜的金色瞳孔,忽然有些明白——
为什么栎杳看他的眼神那么复杂。
恨是真的。
等也是真的。
一万年的孤独,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。
“……她回来了。”曼达忽然说。
安安回头,果然看见栎杳正从不远处走来,手里拎着两杯咖啡,脚步不快不慢,脸上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。
可她走到曼达面前时,把那杯冰美式递给他。
“热的。”她说,“拿着。”
曼达接过,指尖碰到她的手背。
只有一瞬。
但安安看见了——栎杳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缩回去。
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他的温度在自己手背上停留了那半秒。
安安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有点多余。
“那、那个,”她抱起空了的书包,“我先走了!作业慢慢看,有问题问栎杳同学!她全科满分!”
说完,她一溜烟跑了。
栎杳看着她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“……跑那么快干什么。”
曼达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她大概,”他说,“觉得我们是需要独处的人。”
栎杳转头看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明明在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曼达·加百列。”
“在。”
栎杳盯着他那张依旧带着一丝笑意的脸,忽然发现自己骂不出口。
她别过脸,喝了一口咖啡。
“……无聊。”
可她没有走开。
——
中午,栎杳带曼达去了花港市最高的建筑——电视塔观景台。
不是她想来。是曼达说想看看这座城市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玻璃幕墙外的风景缓缓上升,地面的人群越来越小,街道像细细的银线交织成网。栎杳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那些逐渐缩小的景物,没有说话。
曼达站在她身侧。
他没有看风景。
他在看她。
“……看什么。”栎杳头也不回。
“看你。”
她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很多。”
她终于转过头。
曼达的目光没有躲闪,只是那样安静地望着她,如同望着一道他等了万年的光。
“你站在光里的样子,”他说,“和我想象的一样。”
栎杳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想象过?”
“每天。”
她的呼吸微微停滞。
电梯继续上升。
数字从“30”跳到“40”,从“40”跳到“50”。
栎杳垂下眼帘。
“……一万年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每天都在想什么?”
曼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你在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有没有受伤。有没有哭。有没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没有忘记我。”
栎杳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电梯的嗡鸣盖住。
可曼达听见了。
“没有忘记,”她继续说,依旧没有看他,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恨你的时候在想你。”
“骂你的时候在想你。”
“想忘了你的时候——”
她的声音忽然哽住。
曼达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她没有挣脱。
“……还是在想你。”她终于说完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电梯停了。
门打开,观景台上空无一人。
栎杳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曼达也没有动。
他只是握紧她的手,将那只万年冰封的、从未被人握住过的手,轻轻拢在掌心里。
“栎杳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以后,”他说,“不用一个人想了。”
她终于抬头看他。
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,倒映着他的脸,倒映着观景台外无垠的天空,倒映着一万年后终于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、他们自己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说。
——
傍晚,安安又来了许愿池一趟。
她是来送晚饭的——千韩妈妈做的便当,多带了两份。
栎杳没有拒绝。
安安注意到,她今天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点。虽然只是一点点——嘴角的弧度从“-15度”变成了“-10度”——但确实是柔和了。
“那个,”安安鼓起勇气,“栎杳同学,明天学校有期末总结会,你会来吧?”
栎杳看了她一眼。
“……有事?”
“没有没有,”安安连忙摆手,“就是……千韩和伊瞳说,如果你来,可以和我们坐一起。不用一个人坐角落了。”
栎杳沉默了几秒。
安安有些紧张。
她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冒失。栎杳这种人,最讨厌别人“施舍善意”。
可她没有恶意。
她只是觉得……一个人太久了,会冷的。
就算栎杳不说,她也看得出来。
“……随便。”栎杳终于开口。
安安愣了一下:“随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我无所谓坐哪。”
安安的眼睛亮了。
“那、那我们一起!”
栎杳别过脸。
“少得意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懒得换位置。”
安安笑了。
她发现,栎杳的“少得意”和库库鲁的“愚蠢的地球庶民”是一个意思——
其实很开心,但绝不承认。
——
夜深了。
许愿池边,曼达坐在池沿,望着池底那粒已经黯淡下去的金色种子——那是他留下的空壳,意识完全离开后,它只是一粒普通的种子了。
栎杳坐在他旁边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不远不近。
刚好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温度。
“明天,”曼达忽然开口,“我要回拉贝尔一趟。”
栎杳没有转头。
“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向古灵仙族报平安,顺便取回永恒之枪的碎片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天后回来?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曼达侧过头,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。
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望着池面,睫毛微微垂着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栎杳。”
“……干嘛。”
“你可以和我一起去。”
她的睫毛动了动。
“……去拉贝尔?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个地方,”她低声说,“封印了我一万年。每一个角落都刻着‘你不该存在’。”
曼达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就不去。”他说,“我尽快回来。”
她转过头看他。
月光落在他金色的眼瞳里,温柔得像一片融化了的星海。
“……三天。”她说。
“三天。”
“迟到一天,”她的语气冷下来,“我就把你的枪碎片扔进海里。”
曼达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“迟到两天,”她继续说,“我就把你种的那堆花全拔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迟到三天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曼达望着她,等她说完。
栎杳别过脸。
“迟到三天,我就不等你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
轻到不像威胁。
轻到像……害怕。
曼达握紧她的手。
“不会迟到的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回答。
可她反握住了他的手。
——
三天后。
花港市火车站。
栎杳靠在出站口的柱子上,手里拎着一杯冰美式,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她已经站了四十分钟。
冰美式从冰的变成了常温的,又从常温的变成了微温的。
她依旧没有离开。
“栎杳同学?”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栎杳没有回头。
“等人。”
安安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反应过来——
今天是第三天。
曼达大人说三天后回来的日子。
她看着栎杳的背影,看着她虽然面无表情却攥紧咖啡杯的手,看着她明明可以感知到曼达是否靠近却依然站在这里“等”的姿态。
安安忽然有些想哭。
一万年了。
她终于可以等一个人回来。
不用在封印裂隙里等。
不用对着虚空等。
可以站在阳光下等。
可以握着冰美式等。
可以——
“栎杳。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出站口传来。
栎杳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没有立刻转身。
只是站在那里,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
曼达走到她面前。
他手里拿着一束花——不是拉贝尔的精灵花,是车站门口小贩推车上卖的、五块钱一束的雏菊。
白色的,小小的,普普通通的雏菊。
“车站门口看到的,”他说,“想起你喜欢白色。”
栎杳低头看着那束花。
雏菊被粗糙的牛皮纸包着,边缘有点压皱了,卖相实在算不上好。
可她没有嫌弃。
她伸出手,接过那束花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“……无聊。”她说。
可她没有把那束花放下。
她就那样握着,和那杯凉透的冰美式一起。
曼达看着她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栎杳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她终于抬头看他。
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,倒映着他的脸,倒映着车站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潮,倒映着三天后终于再次站在她面前的、这个她等了一万年的人。
“……欢迎回来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
但这一次,是笑着说的。
——
远处,安安躲在柱子后面,偷偷看着这一幕。
库库鲁蹲在她肩头,难得没有吐槽。
【地球庶民,】他忽然开口,【你说,他们以后会怎样?】
安安想了想。
“以后啊……”她望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身影,望着栎杳手里那束压皱了的雏菊,望着曼达落在他身侧的、温柔的目光。
“以后,”她笑了,“肯定很吵。”
【吵?】
“栎杳同学那张嘴,曼达大人那张稳如泰山的脸,”安安掰着手指头数,“每天都是‘无聊’和‘嗯’的极限拉扯。饭桌上吵,出门吵,散步吵,说不定连吵架本身都要吵。”
库库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
……确实很吵。
但他也想象到了另一个画面——
吵完之后,栎杳会给他倒一杯热水。
吵完之后,曼达会把她喜欢的东西放在她手边。
吵完之后,他们会像此刻一样,并肩走在一起,她的手离他的衣袖只有一寸的距离。
随时可以握住。
随时可以放开。
但他们都选择了——不放开。
库库鲁忽然有些感慨。
一万年。
他们等了一万年,就为了能这样并肩走在一起。
“值得吗?”他小声问。
安安低下头,看着胸前那枚古灵仙族徽章。它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,和远处那道金色身影的频率,正在缓慢地、温柔地同调。
“值得。”她说。
她不知道是在回答库库鲁,还是在替栎杳回答。
但她知道——
有些等待,确实值得一万年。
——
【第九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