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到手,目标明确。但马嘉祺的出现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搅乱了原本的计划。她需要调整步调。
扎纸刘的铺子在镇子最西头,毗邻一片乱葬岗般的荒地,据说那里是镇子能量最混乱、空间最不稳定的区域。越往西走,街巷越窄,房屋越破败,行人越稀少。空气中那种扭曲混杂的感觉也越发明显,光线都变得暗淡,仿佛蒙着一层灰翳。
终于,她看到了一间低矮的铺面,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镇公所封条,旁边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上书“刘记纸扎”四个字,字迹稚拙。铺子两侧的房屋都空着,窗棂破损,黑洞洞的,了无生气。
江厌原撕开封条,用钥匙打开锈蚀的锁。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一股陈年的纸张、糨糊和某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檀香又更甜腻腐朽的气味涌了出来。
铺内昏暗。借着门外的天光,可以看到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扎品:高大的金山银山,华丽的亭台楼阁,栩栩如生的童男童女、车马仆役。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色彩鲜艳得诡异,在昏暗中沉默地“注视”着闯入者。铺子中央空出一小片地方,摆着一张老旧的工作台,上面散落着剪刀、竹篾、彩纸和干涸的糨糊碗。旁边有一把藤椅,椅面上果然积着薄灰。
江厌原走进铺子,反手轻轻掩上门。混沌体的感知全面开启,同时取出了照影盘和寻踪砂。
照影盘刚刚激发,盘面就剧烈地震荡起来!无数混乱、扭曲、充满恶意与痛苦的能量残留光谱爆发般显现,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、狂乱的色彩漩涡!与客栈房间里那几缕不稳定的混沌能量不同,这里的能量残留浓烈、狂暴,仿佛经历了某种激烈的挣扎和爆发,最终又归于死寂。其中,江厌原辨认出至少七八种不同的灵体气息,都属于镇子上已记录的失踪者!
寻踪砂洒落,细小的砂粒疯狂跳动,然后大部分汇聚向工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、半开的旧木箱。还有一部分,指向铺子最里面,一个被厚重布帘遮住的角落。
江厌原先走向工作台。她蹲下身,小心地打开那个木箱。
箱子里没有纸扎材料,只有一些零碎的工具,几本破旧的、画着粗糙符箓的册子(可能是刘家祖传的纸扎秘本),还有……箱底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、暗红色的皮质碎片。碎片边缘不规则,很薄,触感冰凉滑腻,绝非普通兽皮。上面用某种黑色的、已经有些模糊的颜料,画着一个极其古怪的符号——像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,周围缠绕着扭曲的藤蔓或触须。
看到这符号的瞬间,江厌原的心脏猛地一缩!混沌体传来尖锐的预警,仿佛这个符号本身就在“注视”着她,散发着一股贪婪的、想要吞噬一切的虚无之意。这绝对就是老算盘说的“邪性旧物”的一部分!但只是一部分,而且看起来像是从更大块的东西上撕扯或切割下来的。
她立刻用特制的隔绝符袋将这块皮符装好,贴上封印。仅仅是拿着它这片刻,就感到一丝寒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。
然后,她走向那个被布帘遮住的角落。掀开厚重的、积满灰尘的布帘,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神龛。没有供奉任何已知的神佛或鬼仙,神龛里只摆着一个一尺来高的纸人。
这个纸人与外面那些童男童女截然不同。它是成人比例,做工精细到了可怕的程度,关节似乎可以活动,面部用极其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五官——是一个眉眼温和、带着些许愁苦的中年男子模样,栩栩如生。但它的眼睛处,是空白的,没有画上瞳孔。
而在纸人面前的神龛案上,放着一只小碟,碟子里是早已干涸发黑的、疑似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的颜料。旁边,还有一支用秃了的细小勾线笔。
江厌原的目光落在纸人空白眼眶上,又看向那碟干涸的颜料。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联想浮上心头:扎纸刘,难道是想给这个纸人“点睛”?民间传说,纸人画睛即活……他为何要做一个如此逼真、且明显是成年人形象的纸人?这纸人是谁?他想让它“活”过来做什么?
更重要的是,这块皮符,这个未点睛的纸人,与灵体湮灭有什么直接关系?
她正在凝神思索,混沌体的感知忽然捕捉到铺子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能量波动——冰冷,有序,带着一丝审视。
有人来了。而且,就在门外。
不是镇民,不是普通灵体。这股气息……是马嘉祺。
他怎么会来这里?是追踪那旧皮卷的线索,还是……察觉到了她的调查?
江厌原瞬间收起所有工具和证物,身形一闪,悄无声息地隐匿到一堆高大的纸扎金山后面,屏住呼吸,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。
铺子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月白色的衣角率先映入眼帘,然后是那支熟悉的判官笔。马嘉祺走了进来,姿态从容,仿佛进入的不是一间诡异的凶案现场,而是无常殿的书房。
他没有立刻四处查看,而是站在门口,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铺面。那双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,流转着一种非人的、近乎琉璃般的冷澈光泽。他的视线在工作台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,准确地、毫无偏差地,投向了江厌原藏身的那堆纸扎金山。
江厌原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。被发现了?混沌体的隐匿术在同级别存在面前或许不够看,但她自问收敛得极好。
马嘉祺并没有走过来。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,几秒钟后,薄唇微启,清润却毫无温度的声音在寂静的纸扎铺里响起:
马嘉祺“出来。”
马嘉祺“或者,需要本使‘请’你出来?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纸扎的童男童女们脸上鲜艳的笑容,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江厌原深吸一口气,从金山后走了出来。她没有刻意隐藏脚步,也没有故作镇定,只是维持着捕灵司调查员应有的、不卑不亢的姿态。
江厌原“无常殿马大人。”
她微微颔首,声音平稳。
江厌原“捕灵司江厌原,正在执行调查任务。”
马嘉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。
马嘉祺“捕灵司的人,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躲躲藏藏了?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江厌原“只是恰好在勘察现场,不想打扰大人。”
江厌原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江厌原“大人来此,也是为了查案?”
马嘉祺没有回答,而是缓步走向工作台。他的动作优雅从容,却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。他在台前停下,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的灰尘,然后抬起手,指尖捻起一点粉末状的东西——是刚才江厌原撒下的寻踪砂残留。
马嘉祺“寻踪砂。”
他缓缓道,将那点砂粒放在鼻尖轻嗅。
马嘉祺“品质尚可,但用法粗糙。”
他抬眼看向江厌原。
马嘉祺“你找到了什么?”
江厌原沉默片刻。她知道,在马嘉祺面前撒谎或隐瞒都没有意义。这位无常殿首席勾魂使的修为深不可测,更是掌管生死轮回的权柄者,对能量和因果的洞察力远超常人。
江厌原“一块皮质碎片,上面有古怪符号。”
她如实说道。
江厌原“在木箱里。还有……”
她指向那个神龛。
江厌原“一个未点睛的纸人。”
马嘉祺的目光转向神龛。他走过去,掀开布帘,视线落在那纸人脸上。那一刻,江厌原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——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