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之眼,三界缝隙里悬浮的孤镇,像块卡在时空咽喉的瘀血。
江厌原站在镇口褪色的牌坊下,灰扑扑的斗篷裹着捕灵司制式的玄黑劲装,兜帽压得很低。混沌体的感知无声铺开:桂花香是三百年前江南小镇的执念,纸钱灰烬的气味来自鬼国边境常年不散的阴霾,青石板路的湿滑感里裹着妖域雨林特有的潮气。一切在这里扭曲、混杂、沉淀成这片诡异的“宁静”。
十七个灵体湮灭。不是消散,不是轮回,是被从存在层面彻底抹除,连捕灵司最高级别的“溯影回光术”都追不回半点残影。命令直接从悬镜台最高层下达,落到她这个“千年一遇的混沌体”、同时也是“心性考核待定”的实习生头上。
NPC“独立调查。”
上司的声音隔着通讯符篆传来,冷得像断魂石上的霜,
NPC“那七个麻烦精近期都会在附近出没,各自有各自的‘私事’。避不开就应付,但案子必须你自己破。记住——”
江厌原“绝对中立,绝不过界。”
江厌原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轻声重复,像在念诵某种咒语。袖中的短刃“断念”贴着皮肤,传来熟悉的冰凉。
她需要情报,而忘川之眼里唯一靠谱的情报源,是往生栈的掌柜,老算盘。
往生栈的门脸藏在镇子最不起眼的角落,招牌上“往生”二字缺了半边。推开门,一股陈年的灰尘、劣质线香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大堂空荡,只有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,戴着油腻的老花镜,正用一把黄铜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。
江厌原走到柜台前,摘下兜帽。
老算盘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如泥潭,却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,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——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种“果然来了”的认命。他放下算盘,慢吞吞开口:
NPC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本店规矩,不收人间银钱,不收妖域灵石,鬼国的冥钞……得看年份。”
江厌原“捕灵司,江厌原。”
她亮出腰牌,玄铁质地,正面是扭曲的三界符文,背面刻着“绝对中立”。然后放下一小袋东西在柜台上。不是能量结晶,而是七颗颜色、质地各异的“记忆结晶”——从不同种类灵体身上合法采集的、最纯粹无杂质的记忆片段,在三界黑市都是硬通货。
老算盘的眼皮动了动。他打开袋子,枯瘦的手指拨弄着那些结晶,像在鉴定珠宝。一颗淡蓝色的,散发着安宁的倦意(某个老死于梦中的书灵);一颗暗红色的,蒸腾着未竟的野心(某个战场游魂的执念);一颗透明的,却仿佛有万千色彩在其中旋转(某个痴迷色彩的画妖)……
NPC“天字七号房,靠西,窗户对着废井的那间。”
老算盘收起袋子,声音压低,
NPC“至于镇子上失踪的‘住户’……客官,听句劝,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江厌原“已经死了十七个。”
江厌原声音平稳,
江厌原“或者说,‘没了’十七个。下一个可能是十八,也可能是任何还在镇上的谁。包括你。”
老算盘沉默了很久,久到柜台上的油灯灯花爆了一下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没再戴回去。
NPC“第一个没的,是‘扎纸刘’。”
他声音沙哑,
NPC“在镇子西头开了三代纸扎铺,手艺是家传的,扎出来的童男童女,据说夜里能自己走动。三个月前的朔月夜,铺子没开门。邻居去瞧,门虚掩着,铺子里整整齐齐,满屋子的纸人纸马,可刘老头不见了。连他常年坐的那把藤椅,椅面上积了层薄灰——可那天早上,还有人看见他坐在那儿糊纸轿。”
江厌原“怎么确定是‘湮灭’,不是走了?”
江厌原追问。
老算盘抬眼看着她,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异常清醒:
NPC“刘老头在镇子里的‘存在印记’,没了。你知道的,咱们这种地方,每个长住的,都会在镇子的‘核’里留下点东西,像锚点。他的锚点,碎了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剩下。不止他,后来没的那些,都一样。”
江厌原“有什么共同点?失踪前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物?去过什么地方?”
NPC“共同点?”
老算盘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却比哭难看,
NPC“硬要说的话……他们都算是镇子里的‘老户’,住得久,手艺或者本事,多少跟‘旧东西’‘老规矩’沾边。扎纸的,修古钟的,唱傩戏的,调老香料的……至于接触?”
他摇了摇头,
NPC“这镇子就这么大,谁跟谁没打过照面?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犹豫,最终还是开口:
NPC“刘老头没的前几天,好像收过一件‘货’,挺特别的货。他没细说,只跟我喝酒时提过一嘴,说是‘从三界外漂来的旧物’,邪性。再问,他就闭口不谈了。”
江厌原“货呢?”
NPC“不知道。没了刘老头,铺子后来被镇公所封了。钥匙在镇长老槐精那儿。”
老算盘重新戴上眼镜,又变回那个油滑的客栈掌柜,
NPC“客官,我知道的就这些。房钱您刚才付过了,热水在卯时和酉时供应,过时不候。夜里……尽量别开西窗。”
江厌原拿起柜台上的黄铜钥匙,转身走向楼梯。木楼梯吱呀作响,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。
天字七号房果然靠西。推开窗,正对着一口被石板半盖着的废井。井口爬满枯黑的苔藓,井沿的石头上刻着模糊的符文,风格古老,不属于现今三界任何已知流派。混沌体的感知探向井口,却像泥牛入海,什么也反馈不回来,只有一片虚无的“空洞”。
她关上窗,开始检查房间。很干净,干净得没有一丝残留的气息,仿佛从未有人住过。但这反而更可疑。忘川之眼的一切都浸透着岁月的沉淀和混杂的能量,这样绝对的“干净”,本身就不正常。
床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被褥,桌上一盏油灯,灯油是浑浊的黄色。江厌原从随身的储物符袋里取出几样简单的勘察工具:一个能显化能量残留的“照影盘”,一包感应执念波动的“寻踪砂”,还有几枚空白的记录玉简。
照影盘铺在桌面,注入一丝灵力,镜面般的盘面泛起涟漪,开始缓缓显现房间内残留的能量光谱。大部分是黯淡的灰白色,属于客栈本身的陈旧气息。但在几个角落,尤其是窗边和床底,出现了几缕极淡的、不断扭曲闪烁的“色彩”——不是三界内已知的任何一种能量属性,它们像活物一样蠕动,互相排斥又试图融合,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、令人不安的混沌态。
江厌原立刻用玉简记录下这种能量模式。这很可能就是“湮灭”发生时,或者发生后残留的痕迹。它似乎能“污染”并抹除其他能量印记。
寻踪砂洒在地面,细小的砂粒闪烁着微光,在地板上缓慢滚动,最后汇聚向两个方向:一是窗台,二是房间门缝下方。窗台的方向指向废井,而门缝下方……意味着有东西从门外“注视”过这个房间,或者有残留的意念从门缝渗透进来。
她收起工具,走到门边,将耳朵贴近门板。客栈里寂静无声,连老算盘拨算盘的声音都消失了。只有窗外,不知何时起了风,穿过废井时发出呜呜的低咽,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深处叹息。
忘川之眼的夜,来了。而第一个失踪者“扎纸刘”的铺子,就在镇子西头,那口废井再往深处去的旧巷里。
江厌原吹灭油灯,让黑暗笼罩房间。混沌体的优势之一,就是在绝大多数环境下都能保持清晰的视觉感知。她需要亲自去那间被封的纸扎铺看看。但不是现在。老算盘的警告言犹在耳,而她需要更多的准备,也需要会一会那位掌管钥匙的“镇长老槐精”。
还有上司提到的,那七个“麻烦精”。他们各自出现在这附近的理由是什么?会和灵体湮灭案有关吗?
捕灵人的铁律在脑海中回响。绝对中立。绝不过界。
她握紧袖中的“断念”。刀刃的冰冷透过皮革传来,让她过于鲜活的感知稍稍沉淀。
第一个要查的,是“扎纸刘”和他的“邪性旧物”。而这条线索,或许会将她引向某个她本该“避无可避时才接触”的存在——那位据说近期正在鬼国边境巡查,很可能顺路“经过”忘川之眼的,无常殿首席勾魂使,马嘉祺。
毕竟,涉及“从三界外漂来的旧物”,以及灵体非正常湮灭,这本该是鬼国无常殿的管辖范畴。他的出现,是巧合,还是另有深意?
江厌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,开始梳理已知的碎片。夜还长,而忘川之眼的迷雾,才刚刚开始弥漫。